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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甜酸:Part1田丁丁

    梧桐又黄了,大雁又南飞了,秋天又来了,我们又开学了。

    我还记得,那是高二上学期的秋天,语文老师林庚给我们布置最老土的话题作文:理想与现实。我的开头是:我愿成为一个问题少女,然而我却循规蹈矩这么多年。

    林庚在我的这句话下面划了一条重重的红杠,并在旁边打了一连串的问号。这些问号飞舞蹁跹,东倒西歪,一个比一个夸张,一个比一个笔迹潦草。我甚至能够想象,他是怎样用两根指头将一支笔高高直立起,漫不经心地在我的作文本上胡乱写意。

    可是,除了这些蒙太奇般的问号,他却没有给我任何评价。我知道他是懒得评价,在他看来,一个高中二年级的女中学生有脸写下如此不知所云毫无斗志的作文,实在是孺子不可教也。

    我也只是可惜,他竟读不懂我字里行间的真情实意。

    当然不怪他,其实不只是林庚,很多人都对我懒得评价,这其中包括我的死党林枳以及我的老妈罗梅梅女士。如果说罗梅梅对我恨铁不成钢是多年以前就有的事,而我的同桌美女林枳则是最近才开始对我失望的,她总是在下课的时候歪着头问我:“田丁丁,让我说你什么好呢?”

    是啊,让你说我什么好呢?

    一切的一切只因为,我恋爱了。

    更要命的是,我没有爱上Rain没有爱上郭小四没有爱上吴建飞没有爱上飞轮海没有爱上183club,我爱上的是一个年近三十相貌普通喜欢穿一件白色运动背心在操场上打篮球的老男人,人类灵魂的工程师,我们的语文老师林庚。

    准确地说,我没有恋爱,只是暗恋,而已。

    爱上自己的语文老师,爱上一个永远表情温和的老男人。敢问,全世界还有比我更土的十七岁的女生吗?

    林枳看着我的眼睛,表情忧伤地问我:田丁丁,让我说你什么好呢?

    我,想,告,诉,他。

    “好吧。”林枳低声说,“你最好换了短裙去他家,问他题目。”

    她把玩笑开到我的限制级,我的脸红得像蕃茄。她得逞,把头埋在手臂里咕咕地笑。我看到她雪白的脖子,忍不住想伸出手掐一把,看看她是红还是痒。美女就是美女,脖子都美得让人嫉妒到发狂。而田丁丁就是田丁丁,就连恋爱都是这么没有浪漫感。可怜我是真的爱林庚,我迷恋他上课时微带儿话音的普通话,迷恋他手指轻叩黑板提醒我们注意听讲时的神态,迷恋他微笑时眼角细密温顺的纹路,甚至迷恋他高高举起课本时的那双布满青筋的双手。如果他不经意和我的眼神相撞,我就有一颗想要去死的心。

    天中的秋天永远充满了变幻莫测的色彩,黄的草红的跑道,男生天蓝色的球衣和少女粉红的球鞋,组成一块巨大的调色盘,等待成为一幅好看的油画。但我是没有色彩的,灰色的我淹没于灰色的教学楼中,唯一庆幸的是我还有林枳,她参与我的喜怒哀乐,知晓并洞悉我的一切,没有她,我猜不到我的生活该有多么单调,就像开水就着白面包。

    夜里七点是晚自修的时间,但我忽然想逃课。因为晚自修没有林庚,林庚去了南京,那里有个为期一周的青年教师交流培训班,据说他是做为骨干,被特别招去的。三天没见到林庚,我像是被人抽去了筋,全身软弱无力。更没脸皮的事情是,我给他发了三条短消息,有问好的,有装模作样问问题的,他均没有回我。

    不回就不回,他以为他是谁?

    只是,我再也无心向学。

    林枳说好吧,我就舍命陪君子,今天我们都逃课,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去哪里?

    “算了。”林枳说完这两个字,一双大眼睛仿佛被点亮一般,流光溢彩。

    我知道“算了”。那是学校附近一个著名的酒吧,那里出过无数的英雄人物,他们的故事在天中流传,经久不息。但是,那绝不是一个普通女生应该去的地方。这一点,我相当相当的清楚。

    “不是想做问题少女吗?”林枳用挑衅的眼光看着我说:“怕了?”

    “怕……个屁!”我犹豫了一小下,终于说了粗话。

    那天我真的穿了短裙,牛仔的。裙子是林枳的,她说她穿太大了,会从腰上滑下去,而我却费了老大的劲儿才把腰上的扣子扭起来。在林枳的指挥下,我还化了淡汝,用她的金粉在眼睛附近狠整了好几下,林枳看了哈哈大笑,终于肯评价我:“像孙悟空。”

    孙悟空就孙悟空。谁叫林庚你离我十万八千里,我今晚就要大闹天宫。

    我摇着短裙和林枳一起,趁着门卫转身的空档,偷偷溜出校门。如果现在被如来佛罗梅梅女士看见,我一定会被压在五行山下永世不得超生。不过如果是那样,我会不会就会从此不再想念老男人林庚呢?我忍着内心的折磨转头看林枳,这才发现她光记得折腾我了,自己脸上干干净净的,和她比起来,金光闪闪的我简直就像个小丑。

    “你为什么不化妆?”我跳到她身前质问她。

    “楚暮喜欢我素面朝天。”她优雅地说。

    她叫她楚暮。她有权叫得这样亲热。因为周楚暮不是别人,周楚暮是她的男朋友。

    boyfriend。俗称BF,或者蝙蝠。

    我没有见过周楚暮,但从这学期开始,这三个字就已经在我耳朵边成了茧。林枳喋喋不休的时候我疑心她是在做梦,但林枳这样的美女拥有如此这般的爱情也是完全应该的。他们应该是青梅竹马,小时候在一条街上长大,他弄坏过她的小辫,她撕碎过他的纸飞机。后来他们分开,十几年后重遇,帅哥变成流氓,美女依旧是美女,但是他们顺理成章地相爱。让所有知情者都羡慕不已。

    当然在我们学校,我是唯一的知情者。

    这是美女兼优等生林枳的天大的秘密。

    偶尔逃学,用一个字形容,爽。两个字形容,真爽。几个字形容:真他妈的爽。可是,我却忘了我早该积累下来的一个经验,那就是,每一件想像中很爽的事情总是会在事实中变得很不爽。这不,当我和林枳一同走进“算了”的大门,我就忽然很想打喷嚏。我攥紧拳头,拼命克制。这才忽然想起来,我原来是对酒精过敏的。酒吧里浓重的酒精味着实让我头脑发胀,全身软得冒泡。

    就在这混乱的时候我居然清晰地想起往事一桩。爸爸年轻时闲得无聊,有一次喝完酒,对着刚满月的我打了一个酒嗝。我就像中了蛊,一个喷嚏接着一个喷嚏,打得脸白成透明色。罗梅梅以为我快死了,把爸爸暴打一顿,哭着闹着要跟他离婚。而我打了半个小时,却自动恢复正常。

    从此爸爸喝酒都是极力回避我。

    再再后来,我只是在记忆中回忆爸爸的酒味,因为他在我七岁的时候跟着别的女人走掉了。这是罗梅梅女士毕生最大的痛和耻辱。动不动就吵着要离婚的她却被别人莫名其妙地甩了,不痛苦不耻辱才怪。但奇怪的是,我却没有那么恨他。

    也许我是个需要父爱的女孩子,所以才会在林庚的身上找到安慰。当他俯身跟我说试卷上一处错误的时候,我就有种要流泪的冲动。

    是不是真的很夸张?

    但,我总是无比深情地想,他是懂我的吧,对我的欣赏,他是受用的吧,只是,他为什么要不理我?想到这里,我就又开始想流泪,泪水在我的眼眶里打转,喷薄欲出。我难受得几乎要死掉,而林枳却完全没有发现。她只顾拉着我往里屋走,我脚步散乱地跟着她,而脸上却是泪水涟涟。

    林枳推开里间包厢的门,昏暗灯光下,红红眼圈中,我只看到一个脸埋在垫子中的人。他好像睡着了,整个人放松地躺在沙发上一动也不动。林枳忽然松开我的手,轻手轻脚地走向前,我也不由自主地跟着林枳的脚步,探头想看个究竟。可就在林枳的手快要碰到他脸上那个垫子时,他却忽然整个人弹坐起来。

    “哈!”他飞快地拿掉垫子,在林枳的脑袋上狠狠打了一下。一只手伸出来拉林枳,林枳轻轻地尖叫一声,娇笑着倒在了他的怀里。

    林枳没有骗我,传说中的周楚暮,果然帅得不像话。

    在一边傻掉加吓倒的我,忽然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一个喷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我的身体里发出了。

    “啊嚏!”

    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外加一张充满泪水充满五颜六色金光闪闪的脸。这就是我第一次见到周楚暮时发生的一切。

    “丁丁,你没事吧?”林枳惊呼起来。我羞得无地自容。此刻田丁丁唯一的念头就是夺过周楚暮的垫子盖到自己头上,再不出来。

    “嗯嗯,我有点头晕,低血糖,你知道的。”我心慌意乱地解释着,尽管我自己也不知道打喷嚏与低血糖头晕有什么关系。我只想给自己找个借口,迅速离开“算了”,让刚才的窘态统统算了吧!而且,瞧瞧瞧他们现在的样子,我呆在这里算什么呢,简直太丢人了!就当我用面纸卖力地擦脸,想装作若无其事地离开时,周楚暮叫住了我:“你就是丁丁吗?”

    天啊!他知道我的名字。

    “你好。”我努力地作出从容的样子,至少不能让林枳丢脸。

    “呵,你好。”说着,周楚暮向我伸出了右手。

    我不知道他这个“呵”是什么意思,高兴?嘲笑?无所谓?总之,田丁丁小姐对这个含义丰富的“呵”很不高兴,跟男生握手,跟一个帅哥握手,这对田丁丁来说还是第一次。但看在他是林枳“BF”的份上,我还是象征性地伸出手指碰了碰。周楚暮却哈哈大笑着,一把用力捏住了我的手掌。我窘得满脸发烧,烧得通红。林枳也跟着哈哈笑,然后用甜得让我害怕的声音说:“楚暮你别这样,丁丁胆小,你会吓坏她的。”

    谢天谢地。周楚暮终于放开我,坐回到沙发上,大声说:“妹妹们,来来来,陪哥哥坐坐。”

    他当他是谁?!

    我轻声对林枳说:“我出去一下。”然后,没等她反应过来,我就撒开脚丫子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是的,是这样的。田丁丁的问题少女生成计划,从第一步开始,就宣告彻底失败。

    然而你一定要相信我,当我捏着沾满鼻涕眼泪的面纸走出“算了”的大门时,我没有一点沮丧。相反,更多的是轻松。我一路踢着小石子,哼着小曲儿走在回学校的路上,盘算着回去看一会儿语文书,把《离骚》再默写一遍。正当我为自己天衣无缝的学习计划满足地笑起来时,手机偏偏“声不逢时”地叫了起来。

    我接起电话,里面传来的声音却几乎让我跌倒:“田丁丁,你死翘翘了,居然逃课,老班今天查人头了!”

    “哦,”我仍然故作镇定,说:“没事!就他那眼神,也许压根没发现我呢。”

    “不幸!”前桌庄悄悄的声音无比悲痛,“他问我你去哪了。我说……”

    “说什么?”

    “说你拉巴巴去了。”

    我顿时松了一口气。没想到,原来庄悄悄成绩比我还差,关键时刻却还是能够急中生智的。可是我马上意识到不对:“那林枳呢?”

    “林枳?哼!”她不屑地说,“让她去死!谁帮她谁就是脑子有巴巴!”说罢,她粗鲁地挂了电话。

    我有点儿心累。其实我早就料到是这样。除了老师,周楚暮和我,或许还有她父母,这个世界上喜欢林枳的人还真是少之又少。

    这叫什么来着,人在高处不胜寒?

    为了不让林枳出事,我还是决定告诉她一声。可是,纵是我一遍一遍地拨林枳的号码。传来的声音依然是:

    “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人接听。”

    “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人接听。”

    “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人接听。”

    ……

    就在我绝望地准备重新杀回“算了”把林枳拖出来时,林妹妹的电话打过来了:“喂,你说出去一下,去哪儿了?”

    “没事。”我干巴巴地答,“老班今天查人数了。”

    她反应迅速地说:“也就是说,今晚你肚子痛,我送你去医院了?”

    “哦……好吧。”我说,“那你好好约会,我先回了。”

    她在那边嘻嘻地笑,笑完后说:“好吧,好吧,你不回来也好。”

    什么叫“你不回来也好?”

    我顶着一塌糊涂的可笑妆容,在华灯闪烁的大街上踽踽独行,滑稽的短裙在夜风中一摆一摆。经过我的人大多忍不住回头捂着嘴看我,偷偷地笑。回味着林枳那句意味深长的话,我想起了林枳和周楚暮。他们现在正在干什么?聊天?唱歌?喝酒?接吻?还是……

    我为自己委琐的想法彻底脸红了。

    林庚,你能不能告诉我,我离爱情到底有多远?是不是真的十万八千里,我倾尽年少的所有热情也无法和它靠近的距离呢?

    甜酸:Part1田丁丁

    我永远记得,刚进天中的田丁丁有多么紧张多么老土多么无所适从。开学第一天,我穿着我初中的校服走进了天中的大门——这是罗梅梅女士的要求。她说,天中不是一所追求虚荣的学校,我一定要穿着朴素才能赢得老师的好感。而且,这身衣服还能保证我被其他进入天中的初中同学认出,罗梅梅说:“多几个朋友总没坏处。”

    我看着某保险公司的“中级客户经理”罗梅梅,她眼角的鱼尾纹,因为这段时间发动所有亲朋好友买一只新的保险,又显得密实了很多。

    虽然知道她的“朴素论”和“朋友论”都是瞎扯,我还是叹了一口气,穿上了初中的校服。

    结果就是这身衣服让我在开学第一天成为全班的异类——如果说不是笑柄的话。

    进了天中我才知道,原来重点中学的女生,并不是只读课本的。

    她们都很美,各有各的美法。我简直怀疑她们的书桌里都存着大摞的《时尚》、《瑞丽》,教会她们怎么样梳妆打扮。

    开学第一天,天中还没来得及发放校服,大概所有高一的女生,都利用了这个最后狂欢般的机会,穿出了她们最得意的衣服,扮演了一场活色生香的秋季游园会。

    相形之下,我深蓝色的初中校服,简直土到不可原谅。

    农家土布的颜色,轻飘飘的化纤面料,长到遮住小腿肚的裙摆,完全不知所云的剪裁,裹着我有点发育过度的小腹,不用人说,我也知道,每一个从我身边经过的人,都会含义深长地扫我一眼,眼神里只有三个字:土包子!

    就像是故意要加深我的自卑,当班主任公布了排坐表,我才发现,我的新同桌,是一名名副其实的超级大美女!

    当她穿着一身橙色碎花的淑女屋吊带裙向我款款走来时,我真的以为,自己错误地来到了某电影拍摄现场。

    而现场的明星,毫无疑问,就是这位光彩夺目的林枳。

    我诚惶诚恐般对她咧嘴大笑,她却好像没看见,从书包里掏出手机,焦躁地看了看时间。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出奇不顺利的第一天,让我确信,我在天中的三年高中生活,不会是罗梅梅幻想的鲜花簇拥,而绝对会是,荆棘密布。

    果然,第二天中午我在天中食堂吃饭,一个男生端着饭盒在食堂里一路小跑,像一颗失控的彗星般,直直地撞到我身上,哗啦一声,饭盒里的西红柿炒鸡蛋,就平均分配到了我和他的鞋子上!

    “你走路没长眼睛啊!”我们同时气急败坏地叫喊。

    可是,当我们义愤填膺地揪住对方的时候,却又不约而同地发出惊叫:“原来是你!”

    世界上的事情,有时候就是这么诡异,偌大的天中,我没遇上任何一个跟我同班的初中同学,却与幼儿园时期的“青梅竹马”丁力申,以一份西红柿鸡蛋的形式,华丽地相逢了!

    当然,我不会和他说话,更不会跟他攀亲叙旧。

    不管和谁相遇,田田丁都是寂寞的无人关注的田田丁。

    综上所述,开学直至一周,我几乎都还没跟任何人说过话。当然,这也包括我的同桌,超级大美女——林枳。

    我穿着我的旧校服和她默默共处一周,我发誓,那些日子我想得最多的就是,如果她是那光芒万丈的太阳,我就是一朵平淡的白云;如果她是皎洁娴静的月亮,我就是旁边一颗暗淡的星星;如果她镁光灯下风情万种的舞者,那我就是她飞扬起的裙裾。

    她的长相气质,实在不需我再多做排比。整整一周,她都保持着她淑女的矜持,我也保持着我的傻傻沉默。

    直到第二周的周一,体育课考核垫排球。

    之前一周的训练时间,我的排球水平已经有目共睹。因为我的动作和荷兰鼠无异,所有人都对我敬而远之——换言之,就是没有人愿意和我一组。

    那一天是典型的“秋老虎”天气,大太阳高高悬挂空中。尽管我穿着宽松的大号运动服,汗珠仍然连成串一行一行往下挂。

    我把排球重重砸在水泥地面上,一下又一下,算是发泄,发泄我莫名的哀伤情绪。

    “吁——”体育老师用力一吹哨子,直指我的鼻尖:“那个矮个子的女同学,不要再虐待你的排球了,请爱护体育器材!”

    这下,所有人倒是对我投来同情的目光。

    拉倒。

    我抱着球坐在场边,低着头看自己的影子,心里盘算着等下该怎样告诉老师:因为没人跟我一组,干脆我就自垫吧?

    正这样想着,地上的影子却多了一个。我抬头,看到林枳。

    美丽高傲的林枳,对所有人的讨好不屑一顾的林枳,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微笑看着我。

    然后她弯腰把球捡起来,送还到我手中。“我来和你一组吧。”她说。

    那一刻的她白衣飘飘,在我眼中,简直就是一个仙女。

    考试的时候,林枳左推右挡,我的垫球终于达到及格所需的数目。能理解我第一次体育课及格的狂喜心理吗?至于林枳,排球成了她体育各项中得分最低的一项,说来变态,这是她唯一没有拿满分的体育项目。

    “谢谢。”我诚恳地对她说,并展示我的双手:是两盆五颜六色的刨冰。我满怀感激,准备把其中的一个分给她。

    可是,人家林枳一点接过去的意思都没有。她拢了一把头发对我说:“谢谢你田丁丁,可是夏天我不太爱吃甜食,太腻了。”

    说完,她拧开她的矿泉水,喝了一小口,又对我礼貌地笑了。她笑的时候微微眯起眼睛,唇角好像洋溢着春风,连拒绝都让人觉得那么心旷神怡。

    那天我吃完两份刨冰,然后和林枳成了好朋友。

    确切地说当时的情形是,我鼓起勇气问:“我们可以做好朋友吗?”而林枳大吃一惊:“难道我们不已经是好朋友?”

    她惊讶的时候两腮微微鼓起,白里透红的皮肤,说不出的好看。

    我的脸红了,内心居然有些颤动。

    准确地说,是感动。

    因为这一次,我没有被拒绝,没有被人用迟疑的眼神从头看到脚,没有被慢吞吞地答复:“让我考虑……”然后是石沉大海一切如旧。

    一年过去了,林枳和我的感情开始慢慢加温。至少在很多人眼里,我跟她成双入对,是绝对的好友。这也让一向平凡的田丁丁在校园里多多少少有了些回头率。我知道林枳并不是亲切的女孩,班上大多数女生都跟她日渐疏远,她很优秀,所以显得很嚣张。全班所有女生里最恨她的就是庄悄悄,因为有一次考地理庄悄悄踢林枳的凳子小声问她看一道选择题的答案,林枳居然举手报告说:“老师,教室里有老鼠!”

    然后,她把卷子翻过来,用草稿纸遮住,就昂着头轻快地走出了教室。

    那一次考试她的地理得了140分,全年级最高。

    因为这件事,我估计庄悄悄要恨她一辈子。

    比如,庄悄悄曾经神秘兮兮地提醒过我:“田丁丁!难道你不觉得,她在利用你?”

    “利用你个大头!”我正在吃刨冰,牙齿打架含含糊糊地回敬她。

    利用?当我第一次听到有人提起这些时,我简直要发笑了:田丁丁有什么值得利用的地方呢?

    真的,我想都不去想。对朋友而言,任何跟“利用”有关的词汇都不应该出现,朋友为彼此做的一切事情都是不计报酬,心甘情愿。一年以前,当林枳走出队列跟我一起垫球的那一刻起,我世界里的一切冰山都因为她而轰然倒塌,化成一江春水。

    朋友就是在你最困难最无助的时候对你伸出援手的那一个。庄悄悄,为什么当时对我伸出手“利用”一番的人不是你呢?

    我把林枳当作最好的朋友,因为她才是那个伸出手拉我一把的,独一无二的人。

    最好的朋友还应该没有保留地分享彼此的秘密。在我对林庚发生一些些莫名其妙的想法后,我就很想跟林枳说一说,只是,我一直没找到机会,也不懂得该如何开口才能不被她笑话,直到有一天中午,在空荡荡的操场边,她忽然停下脚步对我说:“丁丁你知道吗,其实我开始谈恋爱啦。”

    我简直就快被她的信任点燃起来了,于是我也昏头昏脑地说:“是啊,我也在啊。”

    她却好像没听见我的话一样,拉住我的胳膊说:“为了周楚暮,我真的什么都愿意,你相信我吗,丁丁?”

    我拼命地点头。

    周楚暮是谁?这名字可真像个女的!

    我这么一想,就这么说出口了。不过林枳一点儿也不生气,而是甜美地笑了:“我把我和他的故事慢慢讲给你听好吗?你一定要为我做证,就算全世界都误会我,还有你证明我是这样的尽心尽力。”

    我有些听不明白她的话,但我还是拼命地点头。

    她终于想起来,问我:“你的那个他是谁呢?”

    我羞红了脸说:“我是暗恋啦,人家并不喜欢我。”

    “谁呢?”

    “林庚。”我说。

    我以为我报出这个名字,林枳会尖声大叫。我已经做好去捂她嘴的准备。然而让我有点小失望的是,她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哎呀,你真是疯了!”

    而且,看她的样子,好像早就对这一切了然于胸,唉,我真是太失败啦。

    林枳笑着,弯起食指狠狠地刮了一下我的鼻尖,有点若有所思地说:“丁丁,你也恋爱了。这真奇怪……不过,真好。”

    两天后她送给我一小管橙色的Dior唇彩,在我的嘴唇上轻轻地抹了一点,轻声但是鼓舞地说:“很漂亮,丁丁!去追求你的老男人吧,祝你成功!”

    我的脸立刻烫得像刚煮熟的鸡蛋,可是,居然也泛起一阵小甜蜜。

    在我无望地喜欢林庚的日子,只有林枳能让我偶尔有这么一点幸福感。

    我的幸福,甚至和林庚本人无关。

    他回来了,我们开始上起和以往一样的语文课,好几次我都想问问他有没有收到我的短信,但终究没问。

    他在讲台上跟我们讲《赤壁赋》的时候我走神,我在想我自己到底喜欢他点什么?他其实真的不帅,鼻梁太高,眼睛太小。他个子太高,走路总有点弓着背;他太瘦,怎么打篮球也没有肌肉;他落后时代,鄙视超女鄙视好男儿,最崇拜的却是一个比他还老的老男人,宋朝人,名叫苏轼。

    每一次讲到和苏轼有关的课文,就是他最神采飞扬的时候。这一次,他居然跟我们讲起苏轼的爱情,讲起苏轼在侍妾朝云死后不再续娶,还写下“不合时宜,惟有朝云能识我;独弹古调,每逢暮雨倍思卿”这样感伤的诗句。

    可惜的是,这些感伤的诗句不能像平时一样让我感伤。

    因为林枳偷偷塞给我一张纸条:“今晚我要去见他。帮我想想办法。”

    有时候我觉得,林枳是不是太高估了我智商?自从她和那个叫周楚暮的恋得越来越水深火热之后,我就学会了两件事:第一件,撒谎。第二件,圆谎。每当我说出五花八门的理由来应对老师的疑问时,我都能感到四面八方佩服的目光——看似木讷的田丁丁不但有惊人的想象力,还有超强的心理素质。不然你看她怎么从来没脸红过?

    老天,我可真是被逼的。

    而且这一次,情况不一样。

    林庚在快下课的时候宣布,因为他出差缺席晚自习一周,本周的晚自习,都由他代上。

    为了林枳,我能在所有人面前撒谎,却独独不能欺骗林庚,这是我最后愚昧的坚持。

    下课的时候,我小声地问她:“你不能不去吗?”

    “不去?”她用深深黑黑的大眼睛审视地看着我,好像已经在问十万个为什么。

    我不敢回望她,与她跟周楚暮的甜蜜爱情相比,我对一个中年男人的暗恋,显得这么卑微不值一提,随时都可牺牲。

    然而,就在我即将让步的时候,林枳却忽然恍然大悟似的,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对不起丁丁,”她轻声抱歉地说,“我不该让你为难的。”

    那天的晚自修,林枳果然没有逃,而是老老实实地坐在座位上,背诵《赤壁赋》。我有点愧疚地趴在桌上画受力分析图,林枳却给我递糖。

    “别人送我的,日本糖果,尝尝。”她没事人似的对我说,就好像不能去约会的倒霉蛋不是她而是我。

    我剥了那颗昂贵的糖果塞进嘴里,一股子冲鼻的酸味。我眼泪汪汪地看着林枳,林枳噗哧一下笑了。她笑起来真是说不出的好看,牙齿像颗颗小珍珠,眼睛里都反射出那种醉人的光泽。

    “对不起。”我说,“都是我害得你不能跟他……”

    她摇着头,伸出手指轻轻点住自己的嘴唇,示意我无需再说下去。

    就在这时,我感到她的手机在震动。

    她轻巧地伸手进桌肚,按掉。

    十秒钟之后,再震。这一次,她拿出手机,无限留恋地看了看上面的号码,然后果断地按了关机键。

    我的心又开始纠结,可是她却忽然收起手机,摆正表情,假装生气地用铅笔在我的脑门上轻轻戳了一下,说:“田丁丁你别苦瓜脸了,你都帮了我那么多回,我配合你一次,不是应该的吗?”

    对啊,不是应该的吗?

    那一天晚上,我觉得我在心里明确了一件事,就是:好朋友不但应该在关键时刻拔刀相助,不但应该分享彼此的秘密,还应该随时义无反顾地,为对方作出牺牲。

    这一点,林枳已经做到了,我相信田丁丁一定也能做到。

    甜酸:Part1田丁丁

    我不知道丁力申是什么时候盯上我的。

    上体育课的时候,他把篮球故意扔在我身上,又粗声粗气地叫我站远点;吃午饭,他总要挑我旁边的桌子坐,咀嚼的动作总是很夸张,还把他不吃的蔬菜全部挑出来扔在我们中间的过道地上,要有多恶心就有多恶心。他有时又会拿着他的作文一脸虔诚地给我修改,被我用沉默拒绝多次,依然锲而不舍。最最恐怖的是,星期六我回家的时候,他竟然飙着他的山地车,试图跟上罗梅梅载着我的摩托车。每当这时,我都万分心虚地跟罗梅梅东拉西扯,生怕她会发现身后那个疯狂的小子。

    其实我的担心是多余的,因为罗梅梅女士想都不会去想,她老实巴交的女儿会有任何问题。这十年来,我们相依为命。彼此看彼此,就像看两个透明人,谁心里那点算盘谁还不清楚?

    她爱我,更要命的是,她非常信任我,有时甚至替我自信过头。家长会上老师说田丁丁数学不够好,她就脸红脖子粗地反对说:“丁丁在小学数学竞赛还得过奖!她很聪明!”惊得我恨不得跳上去捂住她的嘴。

    她对我的保护和相信都不顾一切,甚至显得有些天真。我想,她一定害怕,如果连她都不相信我有多好多乖,这个世界一定更加对我失望。

    而我真的,一直一直都在让她失望。虽然她从来不说也不去想。在某些方面,田丁丁的固执,就是遗传她的吧?

    其实,我和丁力申之间,本来不应该有如此的敌意。幼儿园时,我们在一个班,目击彼此的跌跌撞撞。我还记得幼儿园里的丁力申,又胖又笨拙,被班里精明一点的小朋友欺负了,从来不敢吱声,竟然还要我替他出头。有一次,为了保护他,我甚至打肿了企图抢他的课间点心的小朋友的脑门。我当时还很豪迈地喊了一句:“你离我们远点!”

    现在想来,我还为当年那个英勇的田丁丁自豪。

    那时的田丁丁,不自卑,不胆怯。六一儿童节大班的小朋友们要汇报演出,我参加舞蹈《好爸爸坏爸爸》,老师用口红在我们的脑门上点一个红点,我穿着白色的公主裙和白球鞋,戴着缀着大红花的发箍。——在别的小朋友看来,当时的这身打扮简直可以用“惊艳”来形容,如果他们那时就懂得“惊艳”这个词的话。

    最出风头的是,最后的压轴戏,是我的独唱《种太阳》:

    我有一个美丽的愿望

    长大以后能播种太阳

    播种一个一个就够了

    会结出许多的许多的太阳

    ……

    我握着话筒,小脑袋一点一点,脸上满是骄傲明亮的笑意。有照片为证。

    罗梅梅坐在台下,恨不得把手掌都拍碎了。爸爸就在她身边,举着一台胶片相机不住地给我拍照。小丁力申和他的爸妈也坐在旁边,跟罗梅梅一起鼓掌。

    一切都很好。

    自从爸爸离开以后,在妈妈的终日哭泣和无边的孤独中,我才越来越沉默懦弱。

    而丁力申的人生,却好像被命运女神忽然眷顾般,乘风破浪,一路走高。

    他的爸爸忽然官运亨通连升三级,成为我们当地炙手可热有口皆碑的官员。他妈妈被评为小学特级教师,无数家长为了能把孩子送到她的班上,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关系,头都要挤破。

    他家也自然而然搬离了我家所在的小区。

    搬家的那一天,我远远地看见丁力申跟他爸爸上了那辆阔气的小轿车,又忽然拉开车门跳下来,朝我的方向急急奔来。

    我一直犹豫要不要跟他说一声再见,但还是一个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田丁丁!”他在我身后喊。

    我回头,冷淡地看着他。

    他也低头,嘴唇好像翕动了几下,我知道他想说的是:“对不起。”

    可是,这都是上一辈人的事,就算他真的感到抱歉,又是在替谁抱歉呢?而我,又能替谁回答一声“没关系”?

    我要说明一件事,当年抢走罗梅梅女士的丈夫,把田丁丁硬生生变成单亲家庭问题儿童的“狐狸精”,就是丁力申的小姨。

    当年,当那一对“狗男女”突然双双失踪的时候,罗梅梅崩溃,去丁力申家里披头散发地大吵大闹,直到丁力申的爸爸指着院门命令她:“滚出去!”

    我记得清楚,当这一切发生时,小小的丁力申,正努力把一只冰淇淋塞进我手里。

    而我,奋力地把冰淇淋甩到地上,用全身力气迸出一句:“我恨你们!”

    其实到今天我也说不清楚,我为什么要恨?

    我是恨丁力申有一个这么坏的小姨,恨他爸爸说的那声“滚出去”,还是怪他亲眼见证了我妈妈,我们一家人,最为狼狈不堪的时刻?

    我说不清。

    唯一确定的是,从那以后,我们两家再也没串过门。我和丁力申有十年的时间再也没见过面。

    所以,我从没想过我和丁力申还能再次遇见。

    更没想到,此刻的他,已不再是那个笨笨的胖小子。

    他变声了,挺拔了,英俊了。

    而此刻的田丁丁呢?还是那个唱着《种太阳》无限得意的漂亮宝宝吗?

    不需要任何人回答,我自己知道:不是。

    无情的岁月早已经改变了一切。

    所以,我不可能和丁力申再次成为朋友。就算,其实我心里对他已经没有丝毫的恨意,就算,我其实是那么渴望,能又重新拥有一个真心的朋友。

    就让我保持沉默吧。就让全世界都只有一个人知道这个秘密:青春期的田丁丁,除了可笑的倔强的自尊,什么也没有。

    然而,我没办法的是,丁力申好像已经铁了心,要把“骚扰田丁丁”行动进行到底。

    这不,他居然趁林枳不在教室的时候,坐到了我的身边来。

    我连横都没有横他一眼,而是选择把椅子拉得远远的,然后,把身体往相反的方向戒备地缩了缩。

    “嘿嘿。”他讪笑着靠近我一点,“一个人啊?”

    废话。

    我听到庄悄悄在后面嘻嘻笑的声音,脸都快红了。

    “你的同桌自习时间不在,丢下你一个人孤孤单单,你也不骂她啊?”

    神经病。林枳不在关他屁事!

    “给你个好东西。”他见我始终不理,诌媚地递给我一个厚厚的本子。“上上上届高考状元的课堂笔记,绝对真品!”

    啊啊啊,这只毫不起眼的黄皮小本,就是在天中的高中部,吹得最响亮最牛逼据说只要拥有一本就能考上清华北大的小册子,传说中神乎其神的“黄宝书”么?

    饶是我心里鄙视了丁力申一万遍这样的**行为,还是忍不住把那个本子一手抢了过来。

    没错,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和公式,就是传说中的样子。

    我的心里,忽然有那么一些的感动。

    丁力申大概察觉到我的心理变化,控制不住得意地跟我显摆:“好不容易买到的!有钱也买不到的!送给你!”

    他说话的声音大了点,前座庄悄悄猛地回头,又一次故作神秘地推了推她的眼镜,重重地叹了口气,转回头去。

    丁力申反应奇快,他主动踢庄悄悄的凳子,和我一样颇无男人缘的庄悄悄回过头来,假装生气地说:“干什么啊?”丁力申说:“叹什么气啊?我和田丁丁是哥们!同志!知道不知道?”庄悄悄似乎没料到丁力申居然是为了这个话题而找她说话,失望地转回头去。

    可是在我看来,丁力申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行为,没有也罢!果然,我已经感觉到有人注意到了我们这一片的小骚动,我似乎已经听到他们窃笑的声音。

    我忽然,很生气!

    所以我把那个本子狠狠地推回去给丁力申,还在扉页的空白处大力地写下我的心声:“谁和你是哥们!你到底是何居心?”

    他看,捂住嘴,好像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憋住没有笑死。然后,他在本子上又刷刷写了几笔,再用力推回来:“仰慕你,不行吗?”

    明知道他是玩笑话,我的脸还是刷的一下烧了起来。

    他,该不会,是认真的吧?

    是为了报答我在幼儿园曾经照顾他的恩情?还是为了弥补他对我深深的愧疚?

    田丁丁,你想象力不要太丰富!我在心里狠狠地嘲笑自己,正想用句什么话来打击他的油嘴滑舌,我的手机,忽然在口袋里震起来了。

    虽然,我们在教学区是不许带手机更不许开手机的,但最近,只要林枳晚自习偷跑出去,我就会小心地把手机藏进口袋,调到震动档,以便和她随时联络,应付一切突发状况。

    我微微侧过身子把手机掏出来,果然,收到一条新信息,来自林枳。

    在橘黄色夜光的屏幕上,我看见:“丁丁,带1000块来算了。救命!”

    我确认了一下,没错,1000块。

    救命!

    我哗地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然后,从桌肚里抽出一大卷卫生纸,对值日班委挥了一下,捂着肚子跑出了教室。

    我没有一千块。我的银行卡上还有罗梅梅给我的压岁钱800块,口袋里还有这个星期的生活费80,我还需要120块钱,我暂时没有办法。但我不能因为这个,就弃林枳于不顾。

    我知道出了校门左拐就有一个提款机,可是,现在是晚自习,我根本出不去!

    操场上的风有点凉,哗哗地吹着我深红色校服的裙摆。我的心里涌动着焦灼和当侠女的激情,可当我鼓起勇气往传达室跑过去的时候——丁力申!鬼才知道他什么时候又出现在我面前,白衬衫松松垮垮地解开两粒扣,像个不怀好意的流氓。

    “田丁丁,你想去哪?”他理直气壮地问。

    “关你什么事?”我有点心虚。

    “你最近有点神秘啊。搞什么?”

    “如果你帮我出去校门我就告诉你!”情急之下,我蹦出这一句。

    他研究性地打量我一眼,我正在考虑他是不是觉得我疯了,他却忽然反问:“此话当真?”

    然后,我怎么也想不到的是,他忽然转身、弯腰,抓住我的手,一个大反转,我已经到了他背上!

    我急得打他,他低吼一句:“想出去就给我老实点!”

    我老实了。

    我难道还有别的选择?

    他背着我,开始小碎步跑起来,我能感觉得到他的背很瘦,但是很宽,一股子后劲很大的汗味钻进我的鼻孔里,又让我想打喷嚏!我略略地偏过头去。不知道林庚身上会不会有这样的味道?

    天呐,这个时候,我在想什么!打住打住。

    经过门卫的时候,他低声提醒我:“闭上眼睛装很痛的样子!”然后我听见他用沉痛无比的口气对门卫说:“我同学从楼梯上摔下去伤了腿!老师开了假条,我背她去看医生!”

    然后他真的松开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在门卫跟前晃了晃。

    “哎哟!”我适时地表演了一下,门卫手一挥,丁力申一个箭步,哦啦,我们已经冲到了校门外!

    确信门卫已经看不见,他放下我,笑嘻嘻地问:“怎么样?我是不是很机智?”

    “机智勇敢勤劳善良。”我瞎扯,“白白啦。”

    他伸出一只脚拦住我:“田丁丁,做人要讲诚信!”

    “什么噢?”我装傻。

    “你要去哪里?”

    “对不起不能告诉你。”我耍无赖,我怎么能出卖林枳的秘密?

    “你是去‘算了’吧?”丁力申出其不意地问。

    “你怎么知道?”我吃一惊。

    他哼了一声,双手插在兜里,摆出一副无所不知的样子看着我。

    “田丁丁,你学坏了!”他狠狠地说。

    我理亏地低下头。

    “你有没有两百块钱呢?”我小声问,“或者,一百也行。”

    “怎么你要去花天酒地?”他不客气地问我。

    “不是,”我说,“有用。”

    我在考虑是不是要多少透露给他一点点事情的内幕,毕竟,现在可能帮到我的只有他。林枳,对不起!我在心里愧疚地呼喊,丁力申却在口袋里摸呀摸,摸出一团模糊不清的钞票,抽出两张:“三天内归还,利息另计。”

    “谢谢。”我小声说。

    他哼一声,伸出一根指头狠狠地弹一下我的脑门:“要还的!”

    我疼到龇牙咧嘴,可是,心里却没来由地泛起一阵小甜蜜。

    小甜蜜混杂着残留的小仇恨,在我的心里慢慢地漾开,变成一种我感到陌生的,微酸的思绪。

    哦,今天发生的事情,越来越没道理。

    我一路小跑到了酒吧街,“算了”的招牌,还是那样歪歪扭扭地挂在那里。从外表看,这绝对是一间不起眼甚至有点破败的酒吧,可是,天知道为什么,我们天中历史上的传奇人物,居然多多少少都跟这间酒吧有点关系。传说,曾经有一个艳丽如向日葵的女生在这里驻唱,她唱的《一江水》成为这里的吧歌。当我捂着腰间的巨款,带着大义凛然的神情闯进“算了”的大门时,就有一个穿绿色短裙的俗艳女生在吧台中央扭来扭去地唱:“等待等待再等待,心儿已等碎……”

    我理理自己的裙子,深吸一口气,已经准备好了英雄救美的场景。

    可是,我没看见林枳,只看见周楚暮,他站在一间包间门口,望眼欲穿的样子。

    他很快发现了我,口气熟络得像碰见久未谋面的战友:“嗨丁丁,我们都在等你!”

    “林枳呢,林枳在哪里?”我紧张地问他,他却向我伸出一只手:“带来了吗?”

    我刚把钱从兜里掏出来,他就一把夺过去,熟练地点了一遍,然后,一把塞给身边一个戴黑帽子的男人。然后,那个人就好像被施了隐身法,忽地消失了

    周楚暮先生好像如释重负地吐了一口气,这才想起来告诉我:“林林在里面。”

    我想一脚踢开包间的门,他却乖觉地替我把门拉开,作出一个唱戏般的手势:“妹妹,您里边儿请——”

    在最黑暗的一个角落,果然坐着端庄娴熟风情万种的林枳。我期待着她扑进我的怀里感谢救命之恩,她却只是站起来:“丁丁,你来了。”

    她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彻底打乱了我英雄救美的想象。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想半天,却只憋出一句:“你没事吧?”

    “没事!”她摇摇头,“我们不小心撞翻了酒柜,几瓶红酒贵得要命,不能不赔,古哥讲义气,给我们打了个对折,不然还真不是小数目。”

    “哦。”我说。

    就是这样?而已?

    我想起手机上十万火急的几个字,忽然不应该地,有了一点点失落。

    他拍我的肩,我下意识地缩了一下,他肯定觉察到,掩饰尴尬地大声宣布:“田丁丁,这一次哥哥记住了,以后你要是有麻烦,一句话,哥哥帮你搞定!”

    “你把自己搞定就好了。”我嘟囔。声音很轻,可林枳还是听见。她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无奈。我对她挤出一个笑脸,毕竟他是她的小爱人,我应该态度好一点。可是,为什么气氛会忽然这么尴尬呢?

    “为了表示对丁丁的感谢,”周楚暮忽然来了劲,打个响指,“waiter,再来一打啤酒!”

    我这才发现,在包厢的桌子上,已经横七竖八地躺倒了许多酒瓶。随着周楚暮的喊声,包间里好像忽然拥挤起来,一些我看不清面孔的人开始呵呵笑,女生穿着吊带裙。服务生很快把酒呈上,周楚暮大方地扔过去一张红票子:“不用找了!”

    那是我的钱!

    可是我没勇气抗议。周楚暮拿了两只玻璃杯,轻轻一甩,从背后把它们接住,像极了电视里那些酷酷的调酒师。在一通让人眼花缭乱的动作之后,他将一只玻璃杯塞到我鼻子底下:“丁丁,尝尝哥哥为你特制的血色玛格丽特!”

    “楚暮你开玩笑,丁丁不能喝酒的。”林枳在一边甜甜地说。

    然后她伸出手,接过那只酒杯,笑吟吟地看着我:“丁丁,我代你?”

    “谢谢。”我说,“不用。”

    我知道我可能在发疯,如果罗梅梅女士看到她从来没有碰过酒精的女儿举起一杯金黄色的啤酒一饮而尽,会不会吓到晕厥?可是我很镇定,出奇地镇定,咽下那杯又苦又酸的液体,居然没有咳嗽也没有呕吐。我清醒得出奇,听见自己用从来没有那么平静的声音问:“林枳,我们可以回去了吗?”

    林枳忽然紧紧握住我的手。我感觉到她的手有些微微地颤抖,然后,我听见她用强作欢欣的声音说:“当然,我们回去。”

    她的声音里隐藏着什么,忽然我明白,其实,她也等不及地想要离开这里。

    周楚暮凑上来:“就走?”林枳点点头。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林枳忽然把我狠命一拉,我们就跌出了“算了”的大门。

    夜半时分,街道上有一点点的荒凉。

    “打车吧。”林枳说,“宿舍快关门了。”

    “可我没钱了。”我情绪有点低落。

    林枳不再说话。我拉着她:“快点走,没事的。”她却甩开我的手。她的身体开始有点抖,然后抖得越来越厉害,我问她:“你怎么了?”她却忽然蹲下来,蹲在地上,一言不发,把脸埋在膝盖里。

    她一直抖,一直不肯抬起头,我蹲下去想把她拉起来,可是,天哪,她的裙子缩到膝盖以上,在这么近的距离,我终于发现,她的大腿上青了好大的一块!

    “你受伤了!”我惊呼。

    “我撞倒了酒柜。”她说。然后她站起来,抻抻裙子,又昂起头,“快走,宿舍关门的话,不是好玩的。”

    她的神情骄傲而疲倦,像一个被废黜的女皇,但是,毕竟是女皇。

    在那一刻,我知道,在“算了”发生的事,肯定不只打翻几瓶红酒那么简单。

    可是,我没有问。我们继续沉默地往前走,微凉的晚风中,我能感觉到林枳的身体慢慢地慢慢地靠近我。她还在轻微地发抖,我忽然心疼得要命,我觉得自己真对不起她,我的口袋里还有这个礼拜的生活费不是吗,于是我扬起手喊:“出租车!”

    “丁丁,谢谢你。”她冰冷纤长的手指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我忽然觉得自己终于还是个英雄,一股热流开始在四肢翻涌。

    其实,是我的错觉,它们只在我胃里翻涌。

    一秒钟以后,女英雄田丁丁感到一阵难以自控的恶心,在夜里十点的马路旁边,大吐特吐起来。

    我,醉,了。

    待我醒来时,我发现我已经待在宿舍里了。

    我睡在上铺,睁眼就看到淡蓝色的天花板。我看看周围,床上除了我,还坐着一个人:林枳。

    我的心一提,也忙着坐起来。

    她按住我,手指在嘴唇上做出一个“嘘”的声音,又转过头去。我躺在床上,发现她的眼睛亮亮的。月光透过宿舍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她柔顺的长发上,照在她半边脸上,她像是一座象征圣洁和永恒的雕塑,周身散发光泽,惹人注目,却叫人不忍触摸。

    我看着美好得近乎脆弱的林枳,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就是坐一会儿,睡不着。”她轻轻地说。

    我点点头,没说话。

    “对不起,丁丁。”她又说,“居然让你醉成这样。”

    我一边笑,一边冲着她缓缓地摇摇头。是我自己要喝的,不关她的事。

    她伸出手掌,爱怜地摸了摸我的脸。那温柔冰凉的手掌,让我感觉自己像是被催眠。噢,林枳,我的身边只有你,我愿意为你付出一切,真的。

    林枳不再说话,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得我都快睡着了,我才感觉到她翻身下了我的上铺。

    那天我好像做梦了,我梦见了她的伤口,一块阴阴的青色,像枚不规则的补丁。我又梦见坐在我床头的她,用一个燃烧的香烟头,狠狠地烫了自己的胳膊。

    醒来时,我一身虚汗,忽然从床上坐起,已经天亮,宿舍里所有人都起了床。林枳正在梳头,她和我对视,久久地温和地笑着,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又想晕过去的话:

    “丁丁,你真可爱。”

    甜酸:Part1田丁丁

    接下来的那个星期,我过得无比狼狈。

    首先,当我从罗梅梅女士那里领来了这个礼拜的生活费200块,马上还给了丁力申,剩下的整整一个礼拜,都要靠上个礼拜剩下的49块钱度日。

    其次,丁力申同学开始更加明目张胆地骚扰我的生活学习作息,好像一只警犬般到处翻翻嗅嗅,像要发现我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我虽然不爽,但看在毕竟欠他情的分上,也只能忍受。

    只有林枳好像完全忘记了整件事,整整三天了,自习时间她要么温书,要么在抽屉里偷偷研究时尚杂志,一次都没说去找周楚暮,甚至连他的名字也绝口不提。当然,也一次都没说要还我钱。

    星期四的中午,当我又一次味同嚼蜡地忍受着学校食堂绝对便宜但是油水不足的煮茄子时,终于痛下决心,我应该跟林枳要钱了。

    可是当我坐在座位上,千百次酝酿等她来了如何向她开口的时候,她却昂着头从教室外面走进来,一定又是遇上什么得意事了,只有考得很好时,她才有这种表情。

    可是等她坐到座位上来,她却只是变戏法似的变出两个小瓶:“丁丁,这是我爸爸的朋友从英国带回来的,Bodyshop的眼霜和红酒面膜,美容大王大S推荐的哦,绝对好用。哪,送给你。”

    我还没来得及客气没来得及推辞,她已经不容分说地把那两个小瓶塞到了我手里。

    所以,我怎么还能跟她提一个“钱”字呢?

    人家都送我这么高档的护肤品,我怎么还好意思开口讨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债务?况且她迟早会还我。我知道她是有钱人,我曾经亲眼看见她爸爸开一辆宝马到学校来接她,那辆车,保守地说,起码得四十万。

    我还是再坚持一下吧。

    可是,就算我有足够的耐心,命运却远没有我一半的耐心,下午的上课之前,班副抱来厚厚一摞资料,据说都是重金从湖北黄岗收购来的命题信息和试卷,对高考绝对有帮助,当然也绝对要收费——每人50。

    奶奶的,活生生把我逼到弹尽粮绝。

    罗梅梅女士出差了,我打电话给她,她居然记得很清楚:“你不是每周的生活费都花不完?而且不是还有压岁钱吗?乖,自己先垫一下,妈妈回来给你!”

    她会给我,才怪。

    而且,我怎么能告诉她,其实现在我什么都没有?

    课间小组长来收资料费,我低着头红着脸支支吾吾,她诧异地看了我一眼:“没钱了吗?帮你垫上先?”

    “不用不用!”我那要命的自尊心又开始发作,“钱在宿舍!晚上我就交!”

    说出这番话来的时候,我真恨不得自己抽自己一个大嘴巴。

    林枳就在我身边,她趴在课桌上,像是睡着了。我很希望,她是真的睡着了,这样,我们都不会太难尴。

    中午的时候,林枳跟我说晚上又要出去一下。我明知故问,问她要去干什么,她笑了笑说:“楚暮病了,我得去给他买点药。”

    “啊!”我说,“什么病,要紧吗?”

    “还好。”她说,“也就是花点钱,其它没事。”

    又是钱。

    真是个敏感的话题。可是我不敢再吱声。我怕我脑子一糊,再说出什么:“有需要尽管找我”之类的混帐话,那就真要把我自己活活逼死了。

    那天下午的语文课,当我正在魂飞天外地设计怎么让我兜里的40块钱看上去更像50,林庚却忽然对我发难。

    “田丁丁,你先说说这段古文里有几个通假字,再分别解释一下它们的用法!田丁丁?听到没有?你现在在哪里?泰国?”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林庚居然也微微地笑,没错,我就是一个笑话,所有人都可以看我的笑话,所以我也要跟着一起笑,这样才能显得我不那么傻。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林枳在我旁边拼命地翻书,点给我看:“在这里!在这里!”我看见她用钢笔把几个字浓重地圈起来,可是我忽然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不想看,我觉得很累,林枳急得踢我的椅子,我却不管不顾地把头扭向一边,看着窗外,单调的景色渐渐模糊,渐渐更模糊,我的眼睛被潮湿的感觉包围。

    原来,我哭了。

    就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当着我最在乎的人的面,肆无忌惮、丢脸万分、毫无道理地哭了。

    林庚露出诧异的表情,有点不解,还有点不满:“哭什么呢?坐下!坐下!不会就不会嘛,田丁丁,你放学以后来一下我办公室!林枳,你把刚才那道题跟大家说一遍。”

    我坐下,林枳站起来,我听见她用平稳优美的声音回答林庚的问题,看见林庚投向她的赞许的目光,我应该嫉妒我应该难过,可是,我没有。我只觉得累。

    我完了。我完了。从此以后,在他的眼里,我就是一个不学无术莫名其妙只会发呆和哭的神经病,他怎么可能还喜欢我呢,他在心里一定已经把我鄙视了一万遍。

    想到这一点,我忽然感到一阵锥心刺骨的委屈。

    然而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的手伸向了我。在课桌下面握住了我的。那掌心绵软而有些潮湿,像块软软的毛巾,裹住了我委屈的心。那是林枳,我知道。她掌心里传来的信任和温度终于让我慢慢地平静下来。

    至少我还有她,不是吗?

    放学以后当我走进办公室时,林庚正在喝茶,面前摊着一叠试卷。他的手提电脑里正在播放一首歌,是一个老头的声音,反反复复在用绕口的粤语唱着:爱在深秋,爱在深秋。

    哦,他居然听这种情歌。说实话,我并没有觉得老土,反而觉得很有味道。或许,这就是爱物及屋的表现?

    呵,我居然在此情此景,还有心情想这些东西。

    “田丁丁,”他直截了当地说,“猜猜你上次考了多少分?”

    要命,他把我叫到办公室来,难道是为了告诉我我退步好多名?

    “还有,今天上课我不就问你个问题吗?你哭什么?”

    我不作声,站在那里又无所适从,只好别过头去看窗外。

    “上个星期,你是不是去酒吧街了?”他忽然严肃地问。和他音响里传来的柔和的男声很不搭调。

    我一下子惊讶地张大了嘴巴,那表情一定滑稽死了,就像条缺水的鱼。

    “田丁丁,到现在一个问题你都没有回答我。”他居然还有心情开玩笑,用红色墨水笔点着我的试卷,那上面立刻晕染开来一片“血点”,他一边点着一边说:“我来告诉你,你作文偏题,只得三十五分。选择题倒是全对——”说到这,他看我一眼,又把我的心看得拎出了水面。

    “可见你的功底还是不错的。”他继续说。我的心放了回去,但到底意难平——难道,他连林枳给我传选择题答案的事都知道了?我倒吸一口冷气。

    “你真的想当什么问题少女?”林庚忽然叹了一口气,放下了他沉沉的钢笔。

    “可是,在老师心里,你一直是单纯的女孩子。”

    我的心忽然猛地颤了一下,脸也随之热起来。原来,他记得我写过的话。原来,他给了我那么多难看的问号和不看好的分数并不表示他忘记。

    “老师,我,”我听见自己用紧张得发颤的声音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管如何,我不多说。事情是自己想明白的,不是老师教明白的。回去吧。”林庚温和地打断我,声音里有着小小关切,可是最后那句“回去吧”却难掩他的小小失望。

    我明白,我清楚。

    走出林庚办公室的时候我头重脚轻,脸一直在猛烈地发烫。要知道,这可是我第一次和林庚如此近距离、单独接触!只可惜,我们谈的话题一点也不浪漫,甚至,谈不上令人愉快。在他的心里,我真的已经是个问题少女吗?他什么时候看见我在酒吧街?更重要的是,他看到我在街边狂吐的一幕吗?如果看见,老天,我在他的心里,该是一个多么不知自爱的女孩子!

    对了,难道说,他一直跟着我,直到我晕倒不省人事,再把我一路背回来的吗?可是我又立刻否认了自己的想法:那林枳呢?林枳又是怎么回来的?林庚如果发现林枳晚自修不在,为什么没有找她谈心呢?

    是因为他特别关心我?还是因为林枳成绩好,所以他特别放心她?

    这么一想我忽然觉得头好晕,靠在教室外面的栏杆上,再也走不动。

    “田丁丁你在干吗?”一个声音,又在我耳边响起。

    我回过头,是丁力申!

    他把手抱在胸前,挑衅般站在我的身后。他的脸上带着嘲讽的笑容,就那么看着我,好像我的无助在他看来是世界上最好玩的事情。

    我忽然变得很凶很凶,像在幼儿园的时候一样凶,大声地对他吼:“你整天缠着我干什么?我不是把钱都还给你了吗?你以为我欠你一百万啊?”

    他吓一跳,不示弱地给我吼回来:“你神经病啊你!”

    “谁神经!谁神经!你说说,你老跟着我干吗?我哪里得罪你了?”我更气,这段时间被他贴身跟踪的怨气一下子彻底爆发,“是我的脸上开了花,还是你自己脑子就有包?!”

    “同学。”他没好气地“切”了一声,还派送一个白眼,“请问这是你田丁丁独有的地盘吗?请问我路过这里不行吗?”

    什么话,看他鬼头鬼脑的样,我真想对他来顿拳打脚踢!

    可就在我准备冲上去的时候,他对我先伸出拳头——然后展开:“有钱的时候再还我!”

    拳头打开,是个好大的手掌。我看见两张缩成小团的委委屈屈的粉红色纸币,静静躺在他的手掌中央,像两个刚刚捏成的鲜虾丸子。——此时此刻,田丁丁最需要的东西。

    原来,我的窘迫,他都看在眼里。

    “我有钱。”我把头扭过去。

    “你有个屁!”他粗鲁地说,“给你三秒钟考虑,要还是不要?”

    “要。”我立刻没志气地说,“借我一百,下星期还你。”说罢,我抓起一个小纸团,握紧在手里。

    “随便你咯。”丁力申满不在乎地说。

    然后他转身,先是走,然后变成慢跑,好像不愿意留给我任何跟他肉麻的机会。

    我看着他的背影,我忽然发现他已经长得这么高,高到走路的时候有点微微地勾着背,他穿着校服上衣配一条Lee的水洗牛仔裤,他很瘦,背影像极了周瑜民,很多女孩子会叫他一声“帅哥”,他一定也收到过来历不明的情书吧?

    我再一次心酸地明白,我们再也不是可以吵嘴打架两小无猜的朋友了,也不再是可以任性地相互仇视的孩子。

    我们都已经长大,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林枳一直都没还我的钱。我看她好像越来越迷恋那个叫周楚暮的小子。有一天晚上,我病了,她却去见周楚暮了。体温计显示我的体温是三十九度,有一小团火在我身体里慢慢烧着,可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我吃了两颗白加黑,用被子蒙住头,半夜爬起来喝水上厕所的时候我多么希望有人能陪在我身边,可是,那一晚,林枳彻夜未归。

    清晨五点左右的时候,我听到宿舍门响动的声音,响动很小,其他人都没有醒。我看到林枳,她把门拉开一道,警觉地探头向外张望了一下,就迅速关上了门。

    我也紧张地合上了眼,仿佛让她知道我发现她回来是一件见不得人的事似的。

    我假装把被子拢在头顶,偷偷地瞄着林枳。

    她按着起伏的胸口,可想而知,她刚才一定是一路跑回来的。她昨天夜里到底去了哪里呢?可惜这个问题难度并不高,我用我还没烧坏的脑袋,不费吹灰之力地就猜到了。

    一想到这,我又像自己做了什么错事似的,把被子一个劲的往脑袋上捂,没想到此举却惊动了林枳。她一步踩上了上铺架,把我的被子掀开一道缝。

    我怕怕地看着她,她看我一眼——那眼神好复杂,责怪担心威胁慌乱,似乎都有那么一点点。我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她又把被子一把拉下来,遮住了我的脸。

    我的眼前又恢复了漆黑。

    记忆中的那一天,林枳除了这个怪里怪气的动作,其他都跟往日没有什么两样。但我却知道,她再也不是以前那个林枳了。

    我不知道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却有一种悲伤的预感,我们再也回不到从前。

    情况终于在第二天上午变得明朗。上课的时候,我的手机整个上午一直震个不停,看号码,是陌生的,只响一声就挂断,诡异极了。我以为是无聊电话,差不多想关机的时候,来了一条短信。

    这条短信的内容是:转告林枳今晚我等她,过时不候。

    我一下子就明白了这是谁。

    我把手机悄悄递给林枳。她没有接,只是看了一眼,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可她手中的绘图铅笔却泄露了她的感情,忽然折了笔尖。

    我还愣在那里,没有说话。她忽然情绪无法自控地把铅笔摔在地上,把我的手机拿过去,按了关机键。

    她把手机还给我时,我问了一个我发誓如果再让我想一秒钟我肯定不会问的蠢问题:为什么他不打你的手机呢?

    果然,林枳看着我凑过去的脸,仍旧面无表情地说:因为我关机了。行了吧?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还有什么可好奇的?我可以一次全部告诉你。

    我闭嘴。灰溜溜地低下头,继续我的议论文阅读题。

    而林枳,只是用力在她的作业本上画了一个弯曲弧度很大的双曲线,又用绘图橡皮把它狠狠擦去,擦得整张桌子都微微震动。

    其实我心里还有一个问题,为什么,为什么林枳要把我的电话告诉周楚暮呢?也许,她是怕自己关机,停机,怕他找不到她会着急吧。这么想来,我又觉得林枳心底一直当我是最亲密的朋友,我心里的那些疙瘩,不该存在,不是的吗?

    哦,如果真是这样,林枳,对不起。

    甜酸:Part1田丁丁

    接下来的一周,或许是为了与那个没来由的预感抗衡,我竭尽全力对林枳好。

    每天上午出操回来,林枳都会发现自己的水杯里已经被灌满了水;我每天早起半小时,排长队买学校最好吃的早点——煎饼,买两份的。把她那份放在保温饭盒里直到她来教室再打开。

    我甚至每天早起半个小时为她打好热开水,挤好牙膏。

    这样做的时候我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我是甘愿的。因为,林枳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只知道,那些她受到的伤痛,无论她有多么希望不被打扰,自己一个人默默地扛着,我都不会让她觉得自己孤孤单单单独一个。

    那天早上,当我拿着两份早点兴冲冲地往教室冲的时候,庄悄悄跑步过来跟我打招呼。

    “她给你发工资吗?”庄悄悄看着我手上的两份早点,没好气地嘀咕。

    “你管不着!”我白她一眼。

    “跟班一个!没出息!你把人家当朋友,人家把你当傻蛋!”她不甘示弱地回敬我。

    我气得要命,停下脚步想跟她继续理论,一个声音响起来:“你嫉妒我有田丁丁做好朋友吗?”

    是林枳,她接过我手中的煎饼,一搂我的肩膀,说:“丁丁,我们走!”

    我们就这样在众多赶去上早自习的人的目光中,亲热地手拉手奔跑向自己的教室。

    我的心里豪情万丈——是的,我们是朋友。谁也不能欺负林枳,谁也不能欺负我。因为我们的彼此一定会替彼此做主。

    噢,只是恋爱让林枳不快乐。虽然她不说,我都看在眼里。

    如果真正的爱情是这样,那么,我还是喜欢保持心里对林庚的那份不为他知的感情,要安全很多吧。

    日子终于到周五,还是月假,我收拾一周的脏衣服准备回家洗,为了省钱,我没打车,而是走了半个小时去一个公车站,那里有趟49路公车可以直达我家所在的小区。

    当我拎着一只硕大的塑料袋,背着炸药包一样沉重的书包,一步一挨地走到公车站开始等车的时候,居然看见了一个我绝对没想到会在白天看见的人!

    周楚暮!他穿一件Nike的新款T恤和一条千疮百孔的牛仔裤,像个富家公子又像个乞丐似的荡来荡去。我不能不承认,白天的他有一点让人失望,看上去他只不过是一个长得非常帅的混混,和气质高贵的林枳相比,完全不在一个档次。

    可是,更更让我崩溃的是,他的身边,有一个女孩,他亲昵地揽着她的腰——这个女孩,长着一张俗气得不行的脸——虽然我承认,她也有那么一点漂亮,但她绝对不及林枳,真的一点都不及。

    我不知道,我下一步是应该和他打招呼,还是假装没有看见。或许,我最应该做的是替林枳质问他一句:周大帅,你搂的这位是谁?

    然而只是一瞬,他也看见了我,我不敢相信,他居然大大方方笑嘻嘻地跟我打招呼:“嗨,丁丁!”

    我哪步也没实现的了,而是愣在那里没作声。

    他还是笑,松开那个女孩的腰,又在她屁股上用力地拍了一掌,那女孩对这下流的动作没有表示任何抵触,而是懒洋洋地哼了一声,再一扭一扭地走开了。

    “那是我妹,”他说,“丁丁,近来如何?”

    “你妹?”我终于忍不住的脱口而出,“那林枳也是你妹?”

    “林林?”他大声笑,“如果你愿意这么说……也是。”

    我发誓,那一刻,如果不是手里提着满满的两袋脏衣服,我一定会跳起来打爆他的头!

    “我会告诉她的。”我咬牙切齿地说。

    “你现在就可以打电话给她,”周楚暮满不在乎地掏出手机说,“来来来,要不要我拨通电话给你讲?”

    “你!”我气得想骂脏话,却只说出这么一个字。

    周楚暮忽然迈近一步,用研究性的目光看着我,我和他之间,就像第一次在酒吧里一样离得那么近。我紧张地往后一仰,可鼻子里瞬间灌满了他身上的香水味,那是一种让人想起黑夜里的星星的味道,我似乎有些转移注意力,他的声音也忽然变得有一点异样。

    “丁丁,你知道吗?”他压低嗓门说,“我以前,从没见过一个女孩,眼睛像你一样漂亮。”

    真,真的吗?他一脸严肃不像开玩笑的样子,我紧张地眨了眨眼睛,告诉自己要稳住。他却迅速地退后一步:“丁丁同学,千万不要误会,我赞扬你的美丽,完全是情不自禁,我没有任何追求你的意思!”

    “你无聊!无耻!”我回过神来,语无伦次地指责。

    “我的无聊和无耻绝对超出你的想象。”他笑着,猛地把脸贴近我的脸,“丁丁,你想不想试试呢?”

    鬼才想!我赶紧偏头躲开他,他的脸却更快地凑过来,我脚下一软,唇边已经被什么轻轻一点,那一霎我脑子忽然空白,然后,就看见周楚暮站在半米外,双手抱在胸前,笑眯眯地打量着我。

    我!的!天!

    老天作证,这辈子,我从来没吻过一个男孩,却无数次地设想过我的初吻,它最好在我减肥十五斤之后才发生,它最好发生在一个黄昏,我想象着一个中年男人,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茶叶香……可是现在,它就这样轻易地被一个小流氓猝不及防地抢走了!

    我愤怒地揉着嘴唇,眼泪已经在眼睛里发烫,周楚暮还在不知死活地看着我,我真想跟他同归于尽!

    挽救了他和我生命的是一辆49路公共汽车,那辆车像一只疲倦的树獭一样缓缓挪过来,上面一如往常地塞满了买菜回家的大爷大妈,提醒此刻,如果在公车站我跟一个小流氓继续纠缠不清下去,该是多么地狼狈与不堪。

    我跳上那辆车,仓皇逃跑了。

    回到家里,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洗脸。

    打了一盆微烫的水,用我洗得干干净净的Micky毛巾,蘸了我新买的不算昂贵的洁面乳,一遍遍地擦过自己的脸。

    尤其是,左边,偏上,一点点的,嘴唇。

    但我知道,永远也洗不干净了,有些东西,失去了就是失去了。

    我连哭都哭不出来,只觉得一块大石头堵在胸口,闷闷地难受。我多么希望那一切是一场梦,就好像在一场特别不愉快的梦里,当你忽然明白这只是梦,就会放任一切进行而如释重负,但现在,不是,就算我万分努力说服自己,也不是。

    最难受的还不是这种又脏又慌乱的感觉,而是,这种感觉,我甚至不能对任何人说。为此,我感到一些些作呕——天知道,暑假里我一边吃零食一边看的那些韩剧里发生的任何撞吻事件后,女主角感到恶心的表情都让我忍不住狠狠的咒骂一句:“矫情!”

    果然报应来了。

    如果对林枳说?我荒诞的想到,如果她为了报复我而去吻林庚……

    对罗梅梅?不如直接叫我去死。

    对庄悄悄?我还不如到校广播站广播去。

    我握着我的手机,按下一个一个的号码,又一个一个地删去。当我忽然鬼使神差地按下“拨打”键,却发现,我拨通的,居然是林庚的号码。

    原来,我最想和他说,不是吗?

    我强压着自己按掉电话的冲动,把电话摁在耳旁,手一直在微微地抖。他的电话没有彩铃,单调的嘟嘟声每响一下,我的心就咚地敲一下鼓,我该对他说什么?难道直接问他,如果一个女孩子的初吻在毫不知情毫不情愿的情况下被人偷去,她还是不是一个单纯的女孩子?

    就在我决心放弃的时候,林庚居然接起了电话!

    “喂?”他用温和的声音问,“哪位?”

    他没有存我号码。虽然,我已经发短信给他,告诉他过不止三次。

    就像,他去外地培训,我给他的短信,他一条都不回。

    田丁丁在他的世界里,其实是不存在的。这其实是再正常不过的,不是吗?

    我发誓,我没有失落,没有沮丧。只是我的心,像忽然被人狠狠喷上了一层干冰,忽然间,倾诉一切的勇气就这样被死死冻住了,动弹不得。

    “哪一位?”林庚又问了一遍,声音是那么好听。即使对一个不存在的人,他都是这么好耐心,我不知道是该哭还是笑。

    哪一位?

    我们是永远的陌生人,不是吗?真让人伤心,伤心欲绝!

    我挂断了电话。

    十分钟后,罗梅梅的电话打进来,问我是否到家。

    得到肯定的回答,她在电话那头有点歉疚地说:“到了就好。我今天不能回来,明天也悬。你还有钱吗?自己叫外卖吧,等我回来给你烧点好吃的补一补。”

    “有钱,”我硬着头皮说,“你忙工作吧,别担心我。”

    其实平常罗梅梅不回家对我并不是什么问题,自从她做上保险这一行,我已经习惯独自一人吃外卖的生活。

    唯一的问题在于,目前处于负资产状态的我,怎么还能做叫外卖这种奢侈的事呢?

    我在冰箱里翻翻找找,只找到几个鸡蛋和一只蔫了的菜心,和剩饭一起下进锅里。为了弥补我一星期吃水煮茄子的艰辛,我在饭里倒了很多花生油,还加了一勺老干妈的豆豉,这样做的直接后果就是,我面对着一大锅惨不忍睹的糊糊,不想吃,可还是必须把它们吃下去。

    我家的餐厅里,有一面大镜子。多年以前,当在客厅里安一面镜子成为时髦的时候,罗梅梅也想尽办法搬回家一面,可是这种时髦很快就成为过眼云烟,别人家的镜子都迅速地更换成了更时髦的装饰,只有我家的这面,还固执地留在这里,见证着母女两个的小懒惰和小落魄。

    “也好,可以随时检查自己的吃相,做个淑女。”每当罗梅梅也看不惯这个镜子的时候,她就会自欺欺人地这样说。

    现在的我,就面对着这张镜子,一口一口地,吞咽着令人作呕的食物。为了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惨,我尽力装成淑女的样子,每吃一口,就对着镜子用力地微笑一下。

    我的眼睛是真的很漂亮吗?

    可是,我的吃相是那么难看!

    我忽然站起来,端起碗走进厨房,倒掉里面所有的食物。

    我并不是第一次发现自己吃相难看。但今天,这个发现尤其让我不能忍受自己。我神经质般的失去了胃口。

    那天晚上,第一次,我在浴室的镜子里,仔仔细细地观察着自己。

    还算匀称但毫无出众之处的矮身材,肩膀太窄,大腿太粗,小肚子上有鼓鼓的赘肉,腰身不明显,只有微微隆起的胸脯能提醒我自己,这就是田丁丁,十七岁女孩卑微的身体,毫无吸引力的身体,在任何人面前,只能自惭形秽牢牢遮挡起来的身体。

    “田丁丁,你无耻呦!”我在心里狠狠骂自己。

    所以还是算了吧,田丁丁,何必为一次小小的非礼耿耿于怀,更何必想着对谁倾诉?

    反正,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罗梅梅和林枳,如果有谁还会喜欢你,才怪。

    甜酸:Part1田丁丁

    第二天,罗梅梅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

    我又饿又困,睡得不安,听见她开门,用力地甩脱高跟鞋的声音。我佯装睡着,把脸转向墙那一面。然后,她推开我卧室的门,又关上,关的时候,我听见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原来她也有心事,她的心事她从不对我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的心思也开始不对她挑明。我们母女俩的命运,都如此不安,预料不到结局。我在胡思乱想中睡着,梦里梦到罗梅梅,她端着一个碗,语重心长地对我说:“田丁丁,你一定要考上南大,不然,妈妈就要去要饭。”

    我醒来,吓得浑身都是汗。

    起身到厨房,发现电饭锅已经插上,罗梅梅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趴在餐厅的桌子上睡着,等我发现不对冲过去,粥已经熬成了糊糊,一团一团的皮蛋和瘦肉窝在里面,委委屈屈,好像被人栽赃陷害。

    我盛了两碗,一碗放在她面前,她“哎呀”一声醒来,马上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夸张地两手一抱头,好像个败诉的律师,然后遗憾地看着我。

    “都怪我睡糊涂了!”她说,“丁丁,你是不是快要迟到了?给你钱自己去买汉堡吃吧?”她说着,端起两只碗想把里面的东西去倒掉,我赶紧从她手里抢过来。

    “这不还能吃吗?”我说,“营养还更丰富呐!干吗浪费?”

    为了证明自己的话,我拿起勺来舀了一大口塞进嘴巴里,我万万没想到的是,我知道饭能噎人,却不知道粥也能噎人,一块大大的皮蛋堵在我的喉咙,我想咳嗽,又怕刚才已经说出口的话被立即证明是错误的,强忍的结果是终于一口喷了出来!

    有两秒的时间,我和罗梅梅抖目瞪口呆地看着彼此,一动不动。然后,她轻声抱怨了一声“这孩子……”,然后,我们忽然同时笑起来。

    在我印象里,罗梅梅很久没有笑得这么开心了。自从那个男人离开之后,又自从升入高中后,我的成绩再也不是她的骄傲,她就笑得越来越少了。她的眼睛底下有大大的黑眼圈,笑的时候有深深的鱼尾纹,可是,这笑容就好像令她回到了十年前她仍然快乐的时候,那时候她也是一个没心没肺咋咋呼呼的年轻妇人,就像昨日的田丁丁,不知烦恼为何物。

    那天早晨,我一口一口吃完了那些失败的皮蛋瘦肉粥,罗梅梅一边嘟囔着“其实你应该减肥”,一边心满意足地看着我。我收拾书包的时候她才想起:“应该给你这礼拜的生活费!”她打开钱包抽出两张红票子给我。我低头接过,她又说:“上个星期你说有什么资料费……”语气里有一丝犹疑。

    “不用了!”我赶紧说,“我已经交掉了,反正每周的钱我都花不完的。”

    “哦。”她有点不自然地应了一句。

    “你送我上学好吗?”我说,“有点晚了,坐公车会迟到。”

    她诧异地看着我:“你不是说那辆老破车被同学看见很丢人吗?”

    “此一时彼一时。”我懒得解释。

    其实,我只是忽然想和罗梅梅多待一会。坐在她那辆女式木兰摩托车的后座,我轻轻把头贴在她的后背。“热死了!”她抱怨,“田丁丁你别粘着我!”可我还是固执地保持着我的姿势,一动不动,并且好似得逞般的嘿嘿傻笑。

    只有在罗梅梅面前,我才能这样肆无忌惮毫不介意别人目光地撒娇。

    我们是如此相依为命的母女,不用她说,我也知道她现时经济窘迫。我不想知道这其中原因,她也不会告诉我。但我多想对她说,其实,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已足够。

    学校很快就到,罗梅梅在校门口把我放下,交待了几句注意身体注意学习之类的话,正打算走人的时候,丁力申忽然从远处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阿姨好!”他大声招呼,“好久没见您啦!”

    罗梅梅停下,皱着眉头,打量着这个斜刺里冲出来的英俊少年。

    我紧张到呼吸暂停。她会认出他来吗?最可怕的是,如果认出来,她会不会像多年前一样,让别人难堪,也让自己难堪?

    罗梅梅不说话,而丁力申无畏地站在她的面前,就好像对接下来会发生的任何事,都已经做好了承受的准备。

    然而,幸好,什么都没发生。

    过了半晌,我听见罗梅梅的一声叹气:“是小力啊!长这么高了都。”

    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丁力申得寸进尺地自我介绍:“阿姨,我现在和丁丁是一个班。”

    他叫我丁丁!

    不过罗梅梅并没有接他的茬,而是转头对我说:“丁丁。你和小力在一个班挺好的,要互相帮助。”

    说完这句话,她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知道,她是又想起了他。

    我和丁力申并肩默默走向教室,在楼梯拐角,我从书包里摸出一百块钱还给他。

    “其实你不用着急还的。”他说。

    “哦。”我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好。

    我们又一直沉默地走。早读铃善解人意地在这时候响起,我低头向教室跑去时,却被丁力申一把拉住。

    “田丁丁,”他低着头看着地板语速飞快地说,“其实,感情这些事,外人都不好评说的。”

    “什么?”这话太有哲理,搞得我一时半会儿都不明白他到底想说什么。

    当我终于完全理解了他的意思,想说一声“没关系”的时候,他却已经松开了我的衣袖,迈着大步子往教室走去。

    我慢悠悠地跟进教室,发现林枳坐在那里发呆,表情看上去很难过。我知道她不喜欢我问东问西,于是,只是在课间的时候给她倒了杯水放在桌上。不去打扰她。

    她跟我说谢谢。

    我想起上周末的事,忍不住试探地问他:“怎么,你和他吵架了?”

    她摇摇头。

    “你……别再跟他在一起了。”我艰难地说,“他对你,不是真心的。”

    她却恍若未闻地说:“丁丁,你说,我是不是应该去找他?”

    “星期五下午,我在车站,看到他和一个女生在一起。”我又说,却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可耻的告密者。

    这一次,林枳转过身,郑重地盯着我。我迎向她的目光,她的眼睛,却好像秋天的湖水一般深不可测。

    “你,一定是看错人了。”她宽容地笑着对我说,仿佛宽恕我那不好使的眼神。然后便俯身整理试卷,再不理我。

    是吗?我看错人了?那么,那天下午发生的一切都是我的错觉吗?我多么希望如此,可事实并不。

    那一天,林枳没有怎么跟我说话。可是我并不生气,我只是担心她出了什么事。政治课老顾叫她起来回答问题,她第一次红着脸说出了“我不知道”,令全班大跌眼镜。

    我知道,这样的林枳,一定心里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与其说是秘密,倒不如说是伤口。

    她不肯把秘密与我分享,一定是怕我和她一起痛。一定是。

    下午最后一节的自习课,又是林庚坐镇。

    我正打算好好问几个问题,好歹改变一下他对我的印象,林枳却偏偏传小纸条过来给我,问:“今天晚上我要去周楚暮那里,你陪我吗?”

    我把脑袋摇得像波浪鼓一样。田丁丁可以做无私的绿叶,但是绝不能做可耻的电灯泡。况且又有了上次出大丑的教训,我隐隐觉得这个周楚暮先生好似我的克星一般。

    “那我就自己去。如果老班来点人,又要请你帮忙。”林枳的字体像钢笔字帖的影印本,看得我入了定。

    我的眼光其实只是落在最后那几个字上:又要你帮忙。我发誓我真的是发了好几分钟的傻才明白过来这其中的意思。

    这一次,我真的拿不准,该不该再“帮”她这个忙。

    所以,我没有马上答应林枳,我只是把那张纸条整个团起来,顺手掷进我面前的笔筒里。可是,我万万没想到的事,就在这时候,一只沾满粉笔灰的手灵巧的从我的笔筒里,把那个小小的纸团取了出来。

    他用两个手指夹住我刚刚丢进笔筒里的纸团,放在他的衣兜里,转身又向讲台走去。神不知鬼不觉,好像全教室只有我和林枳两个人注意到了。

    我着急得恨不得起身去追赶他,却有一只手稳稳地按在了我的手上——是林枳。

    “不关你的事。”她悄悄在我耳边说。

    “林枳。”他立刻觉察,用严肃的口吻说,“请不要交头接耳。”

    前面座位上有几个人转过头来看了看,林枳低头看书,她们正好把目光投向了我。我狠狠地回瞪了其中一两个。

    课后,林庚自然走到我桌边来,说:“去我办公室一趟。”

    我没有想申辩什么,而是低下了头。

    没想到,坐在最后一排的丁力申却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边,林庚还没来得及走开,上下打量了一下丁力申,大概以为丁是要从他所在的过道通过,所以侧着身子,让开一条缝。

    丁力申却忽然伸出手,对林庚说:“林老师,请你把我的纸条还给我。”

    林庚吃了一惊,与此同时,我和林枳也吃了一惊。丁力申仍然伸着他巨大的手掌,摊在林庚面前,像是预备接住林庚掉下来的下巴。

    林庚从口袋里把小小的纸团取出来,说:“这个纸团是你的?”

    丁力申点点头,大声说:“是,是我写的情书。能不能麻烦老师不要拆开?这好歹算我的**。”

    虽然是下课,但教室里的同学还是相当多的,在丁力申的广播声里,整个教室爆发了一场迅疾的哄笑,连窗外路过的同学也频频回首,而且我明显感到,许多目光是向我的方向投来。

    林庚显然也始料未及,两个手指捏着纸团,表情犹豫不定。我恨不得跳脚,急于解释,满脸通红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却被林枳用力一拉——又重新坐在座位上。

    林庚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几秒,眉头却又紧锁变为舒展。丁力申继续旁若无人地轻描淡写道:“我也没打算把它给田丁丁,扔错方向了。”

    前面的庄悄悄唯恐天下不乱地倒在座位上,呈昏厥状——而我的脸上更是发高烧似的红一阵白一阵。林枳忧伤地看我一眼,表情仿佛在说:幸亏刚才没有站起来解释,否则可真要闹大笑话了,谁知道这个莫名其妙钻出来的丁力申,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然而更为奇妙的事却是:林庚果真把纸团放在了丁力申的手掌里,并且面色凝重地对丁力申说:你现在就跟我来。

    丁力申跟在林庚背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迅速地把手中的纸团丢进我的笔筒里,还附赠一个大大的挤眼,大摇大摆地跟着林庚走出了教室。

    本来预备的一场惊心动魄的战争,就这样莫名其妙地终结在一个叫做丁力申的男生手中。他就像忽然闯入人间的一个冒失英雄,撞翻了屋子里所有的东西,却拯救了整个地球。

    “你真的应该把你的情书要回来!”林庚和丁力申走出教室以后,林枳贴在我耳边咕咕笑,“青梅竹马还真是不一般哦。”

    “别胡说!”我一下红了脸,林枳耸了耸肩,知趣地趴在桌上小睡,一边睡一边嘴还不闲着:“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老封建,鄙视你!”

    五分钟后丁力申就从办公室回来了,我站起身来,想要问他事情的结局,他对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表示他不愿意再谈。

    好吧,我都记在心里。

    欠你的,总有一天我会还你。

    我以为,经历了这场风波之后,林枳可能会忘记去找周楚暮的事。

    但我很快就发现,我错了。

    那一天,一起吃完晚饭后,不过刚转身的功夫,林枳又忽然地不知所踪。

    她连纸条也没留下来一张,可我知道,除了去找周楚暮,她不可能有别的任何去向。

    我心里不是不担心,可是又无可奈何。我拎着我们俩的开水瓶,无精打采地去水房打水,回宿舍的时候,特意绕了一小圈,经过操场。

    只要不下雨,林庚都会在操场上打篮球。穿着老土的运动背心的他,在一帮时尚的孩子中间显得很另类,球技也说不上高,可他还是坚持不懈乐此不疲,甚至在课堂上津津乐道他在球场上的“战绩”。

    其实,他在球场上的身影,真的很帅。

    每一天,我都是借着打开水之机,假装不在意地经过这里。

    有时候他会看见我,有时候他会和我打招呼,但大多数时候,他专注于球场上的拼抢,不会注意到我偷偷窥探的眼光。

    可是这天,当我拎着开水壶,低着头慢慢从操场边走过的时候,他忽然叫住我:“田丁丁!”

    我站住,看着他一边擦汗一边从球场上跑过来,心怦怦直跳。林庚为了和我说话而停止打球,这还是第一次。而且,我似乎闻到了他身上有和丁力申一样的味道……哦,不,似乎又不同……

    我正在恍惚中,他又打断我。

    “星期五,你是不是给我打了个电话?”他问。

    我万万没想到,他会问我这个问题。我不能也没有勇气否认,只好低下头,然后,再低,看上去就跟点头差不多了吧?

    “你有什么事呢?”他说,“我喂了半天你都不说话,急死人!”

    “信号不好。”我用最后残存的智商找了个理由,然后,再也说不出话。

    “我在外地培训的时候把手机丢了,”他说,“不过,我记得那好像是你的号码。找我什么事,现在不能说吗?”

    我忽然想要哭出来。原来他不是忽视我,更没有轻视我。甚至,他手机丢了,却能隐约记得我的号码,这应该也是一种另眼相看,不是吗?

    “有道题忽然不会了,想问问您。”我咬着嘴唇,为自己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现在不问啦?”他研究性地看着我。

    “问过林枳了。”我急中生智地说。

    “噢,林枳——”林庚忽然话锋一转,“她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知道吗?”

    这个问题,又令我猝不及防,我只好抬起眼睛看他。

    他微笑,有点莫测高深地看着我:“田丁丁,其实,你不是一个会撒谎的女生。”

    “哦。”我说。

    “帮助同学,不一定要采用这种方法,对不对?”

    “对。”我只能承认。

    “所以你可以告诉我,林枳今天为什么迟到?”

    我摇摇头。

    “你是不知道,还是不肯说?”

    我又摇摇头。

    “好吧,”他叹口气,“连原因都不知道就肯撒谎,田丁丁,你还真是讲义气。那张纸条的事,我也不想多说了,你自己回去想一想。”

    他提到纸条的事,我更加不知所措,只能更加使劲地摇头,可越是摇头,就越感觉他已经看穿了我的内心。

    “好啦不要老摇头。”林庚的口气忽然变得有点无可奈何,“快回去吧,晚自习别迟到了。”

    说完,他伸出手,在我的脑后拍了一下:“快去快去!”

    天呐,我要怎样努力地站住,才能不因为这幸福的一拍,而忽然晕厥过去?

    我提着两个热水瓶摇摇晃晃地走回宿舍,再怎么克制,还是为他对我这突然的亲昵而飘忽不已。

    同时我也在心里下定了决心:我一定要和林枳好好谈一谈,我要做一个真的讲义气的田丁丁,为了林庚,也为了我自己。

    而不是,一个问题女生。

    甜酸:Part1田丁丁

    好长的时间里,我都在思考,应该怎么对林枳说。

    “林枳,不要谈恋爱了,谈恋爱很影响学习。”啊呸,这真是一个烂理由,她成绩一直那么好。“林枳,我看他不是真心爱你,不然,你怎会那么痛苦。”不行,搞不好林枳以为我在挑拨离间。“林枳,他跟别的女生不清不楚,我看,他不是个好人!”我来替林枳评价:多管闲事多吃屁!

    到底怎么说,才算最合理呢?就在我费劲思考的时候,庄悄悄神神秘秘地拉了我说:“超级大美女好像有麻烦哦!”

    “你怎么知道?”我警觉的问。

    “我怎么知道?现在全班哪个不知道?你看看她那副样子,黑眼圈像被人打过,走路跟鬼一样在飘,老班喊她都要喊三句她才应,还有,前两天晚上她起码在我上铺翻身了五百次,搞得我睡眠缺失,昨晚她很晚都没回来,我好不容易睡着,结果睡死了,早晨差点迟到,靠!”

    “病了吧。”我随口应着。

    “病什么哦,我看是心病。莫不是被人甩了?”庄悄悄幸灾乐祸地说。

    我宁愿相信周楚暮真的为那个“妹妹”把她甩了。这对她,倒会是件好事!

    我的妈呀,我想我有必要找她,深刻地,谈一谈了。

    接下来的一节课,我都在考虑,怎么跟林枳开始这场早该开始的谈话。不知道为何,自从我告诉了她周楚暮的事,她对我,就好像有了说不清的隔阂。我宁愿理解成这是她对男朋友不忠行为的不适应,而不是对我的不信任。毕竟,虽然她好像无动于衷,但哪一个女生会不对这种事生气呢?

    她冷淡的态度就是明证。

    第四节数学课我们小测验,平时林枳总会提前做完,然后漏一两道选择题的答案给我,让我的成绩不至于那么地惨不忍睹,可是这一次,她没有。

    终于熬到午间休息,所有人疯狂地涌向食堂。虽然我已经饿得前心贴后背,还是在座位上磨蹭着,我想制造一个和林枳单独相处的机会,可我不知道怎样开口。

    让我感到安慰的是,林枳仿佛跟我有默契似的,也留在座位上,没有动。

    教室里终于只剩下我们两个。可是,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我们忽然像相隔遥远的陌生人,忽然不知道该如何交谈。

    “丁丁,”林枳终于先开口,“你的钱……”

    我使劲地摆摆手:“不是那个……”

    “我最近有点紧张。”她低下头说,“所以,对不起。”

    “没关系。”我说。

    然后,我们俩又陷入了该死的沉默。

    为了打破尴尬,我提议:“去吃饭吧!”

    林枳却摇摇头,发狠地把桌上的书一本一本摔进抽屉。“我不饿,”她说,“你自己去吧!”

    她的口气里似乎带着责备的味道,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却忽然趴到桌子上,把脸埋进肘弯里,肩膀开始一抽一抽地抖动——她哭了。

    我没办法形容那一刻我的感受。

    这是,她第二次,在我面前哭。

    她从来都是那么从容不迫优雅逼人的女王,她聪明美丽春风得意前途一片光明,可是自从她和周楚暮认识之后,她变得脆弱,神经质,甚至酗酒堕落……总之,一切不好的,都是周楚暮给的她!这个十恶不赦的流氓!

    可是她真的哭得那么伤心,白色的校服袖子很快湿了一大片。我不知所措地轻轻拍她的后背,我忽然觉得她这么哭全都是我的错,如果我那天在公车站不看见周楚暮,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没有人会背叛没有人会流泪,一切都还一如从前,可以用无伤大雅的谎言来维持着表面的美好,可是现在,我除了傻傻地站在她身边做着无意义的安慰动作,已经什么,都不能替她挽回。

    “丁丁,能不能帮我一个忙?”林枳终于止住了哭,抬起被眼泪洗得更加黑白分明的眼睛,恳求地看着我。

    我拼命点头。这一刻,她就是要我穿夏威夷草裙在全校师生面前扮演麦兜,我都愿意!

    她看着我,目光里充满了感激:“能不能……帮我去一趟药店,买……这个。”

    她撕下一张纸,在上面飞快地写了几个字,然后,揉成一团,递给我。

    我心里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我慢慢地把那张纸打开,在中午的阳光下上面的字迹显得很淡,可是,“早孕试纸”四个字,还是刺痛了我的眼睛。

    林枳说,其实,她本来想自己去买,而且还真的去了药店。但是,她去的那一家药店离她家太近,买试纸柜台的中年女人认识她爸,斜着眼睛不怀好意地问她“有男朋友了吧”,吓得她再也不敢尝试。

    “不能换一家药店吗?”我问,“学校附近也有一家的。”

    “我实在没有勇气再去试一次。”她用绝望的眼神看我,让我知道自己说了蠢话。

    “周楚暮不能去吗?”

    “他……我还没有告诉他……”林枳慌乱地解释,咬着嘴唇,“而且,他一直要我吃药的,是我没吃,我怕发胖。所以……”

    “你怕他生气?”

    林枳无助地点点头,一双大眼睛又开始泫然欲泣。

    “你确定真的有危险?”我妄图安慰她,“我的月经有时候也会推迟,是不是因为压力太大?”

    “我的一直都很准。”她肯定地说,“再说,丁丁,我不能等真的出了事才去补救,不是吗?”

    她的神情又变得那么镇定,找到了解决办法的她,好像又变回了那个无所不能的女王,什么事情她都可以搞定。

    “可是,我……”我嗫诺着,“这个,如果他们也问我是不是有男朋友呢?”

    “丁丁,求你了,你长得这么小,柜台的肯定不会怀疑你,你可以说是帮你同学买啊,她们肯定相信你的,肯定!”林枳晃着我的胳膊,语气里已经有了一丝哀求的味道。

    所以,不管你说我没大脑也好,说我逞英雄也好,我兜里揣着林枳给我的二十块钱,终于,义无反顾地,踏上了这条为了林枳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惜的不归路。

    出教室的时候我迎面撞上丁力申,他正端着饭盒急匆匆地往教室跑,这么一撞,饭盒“啪”地掉地,我忽然闻到一股诱人的香味——红烧排骨!这小子,生活还真够奢侈。

    “田丁丁,你!”丁力申气得直瞪眼,“走路长点眼睛!”

    我不示弱:“掉了才好,让你馋!把饭菜带出食堂区,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然后,我狠狠的撞了一下丁力申,自己揉着剧痛的胳膊扬长而去。

    其实,我只是想找个东西用力撞一下,撞哪都好,以此发泄一下我心中没来由的压抑感。

    一路上,我都在想对策。我记得看过的新闻上说,英国每年的超市失窃案中,失窃最严重的物品就是早孕试纸。少女们羞于购买,往往采取偷窃的手段。

    或许,我也应该到哪个超市去偷偷看?

    不过,我还是迅速打消了这个念头。我可不希望,在我迈出超市大门的那一刹那,所有的警钟为我而鸣,到那时,我田丁丁恐怕想不出名都难了。

    我决定,还是去离学校最近的那一间药店。

    一是因为午休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半,下午第一节是语文课我不想迟到;二是,因为我们学校原则上不允许学生中午出校门,药店这个时间应该少人光顾。

    口袋里的二十块钱已经被我捏出水来,我一边奔跑,一边默念着“早孕试纸早孕试纸”,怎么样才能把这几个字用最小的声音说出来而又让别人能听清楚?怎么能把掏钱收纸入兜逃跑这一系列动作做到最一气呵成?冲进药店的时候我被一级台阶绊了一下,在正式进门以前我在橱窗玻璃里照了一下自己,略感放心:校衣校裙,蓬头垢面,这样乏善可陈的女孩恐怕想出轨都没机会。我忽然理解了林枳为什么死都不愿意再来买试纸,原来长得太漂亮也不是没有缺点的。

    万幸的是,药店里果然没有什么人,只有几个看上去很闲的店员在柜台里打盹。

    速战速决!我在心里给自己制定了方针。

    我想既然是和怀孕有关的东西应该在妇科,在一排一排的药架中,我终于找到了这两个字,我小心翼翼地走过去,一边用眼睛的余光瞄着两旁药架看有没有我要找的东西,一边弯下腰,对那个坐在椅子上昏昏欲睡的店员,用蚊子般的声音,小心翼翼、惜字如金地说:“早孕试纸。”

    她应该是听清了,头都不抬地答:“没有!”

    “为什么?”为什么?我居然问出了如此弱智如此让自己抓狂的问题!

    “1号柜,哼哼。”用“哼哼”代替的两个字是我没有听清楚。我知道那一刻我的脸已经红到了脚跟,下一秒就可能夺门而出上演一场舍命狂奔,可是我居然,还厚着脸皮恬不知耻继续惜字如金地问:“再说一遍?”

    她大声不耐烦地说:“一号柜,器械!”

    声音好似平地惊雷,我仿佛看见瞬时间药店里所有瞌睡的人都惊醒,用诧异的眼神看向我这边,他们的眼神里都有四个血淋淋的字:问!题!少!女!

    器械?!有没有搞错,我只是买一张纸,为什么搞得我好像来做人流呢?更让我崩溃的是,站在一号器械柜台的那个店员,居然是一个长着小胡子的男人,他用一双睡眼惺忪的眯眯眼上下扫了我一遍,才居高临下地问我:“要什么?”

    “早孕试纸。”我的声音已经小到不能再小,整个世界只剩下自己的脚尖。

    我听见他拉开玻璃柜门,填票,撕纸:“去那边交钱!”

    在忍受了收银台中年女人的质询和鄙视的目光后,我终于,拿着那张珍贵的小票返回了器械柜台。我看着那个小胡子的男人,慢慢吞吞地检查,把小票夹好,终于,他伸手进柜台掏出了那一小袋珍贵的纸……

    结束了结束了结束了……我在心中默默祈祷。

    可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我身后响起:“田丁丁,你怎么会在这里?”

    地球在那一刻对我而言,已经停止了转动,所有的时间嘎然而止。

    我僵硬地转身,出现在我眼前的人是,林庚。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大步,离开那个堆满各种品牌避孕套的“器械”柜台。而林庚似乎丝毫没有察觉到我的异样,反而关切地看着我:“病了?”

    “是的,”我下意识地应道,“小感冒,不碍事。”

    “哦,”林庚说,“我也感冒了!最近降温比较快,要注意身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哈哈!”

    “林老师我……我先走了!”我慌乱地说,脚已经开始迈向大门。这时候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逃!

    就在我转身迈着急速的步子冲向门口的时候,那个该死的小胡子店员在我身后着急地喊:“小姐,你东西还没拿呢!”

    我如被冰冻住。

    拖曳着步子回到器械柜台,林庚疑惑的眼光已经像两枚钉子一样钉在我身上小胡子店员忽然间爆发出了可疑的殷勤,对我津津乐道:“给你,拿好,一袋三根,用之前记得看一下说明!”

    当着林庚的面,他伸手,手掌里躺着那只象征着耻辱的小塑料袋,而我,没有意识地,伸手接了来,放进衣兜。

    那一刻林庚脸上的神情,我一辈子都没办法忘记。

    那是一种疑惑中混杂着失望的表情,先是不敢相信,在肯定之后,忽然演变成纯粹的厌恶。像是在菜市场里,各种腥臭的杂鱼中,看到一条表面光洁的鲤鱼被缓慢地翻过身来,那上面爬满了令人作呕的蛆。

    更叫人绝望的是,接下来,他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什么也没说。

    他甚至连骂都懒得骂我。

    那一刻我比清楚每个人都要面临死亡还要清楚一点,那就是:结束了。田丁丁作为一个单纯的女孩子的形象已经在林庚心里死去了。在那一刻我居然讽刺性地想起了我那篇立志成为问题少女的作文,我终于,成功地在他心里成为了一个问题少女,但是用的,却是这么屈辱这么窝囊这么不精彩的方式。

    虽然我前一天已经发誓,要放弃自己以前的想法而做一个正直的好女生。但是,这一切还有什么可以挽回的吗?人总是做不了自己最想成为的那一种,哪怕理想转换,老天还就是让你不能如愿。

    真的结束了。我的小小的卑微的暗恋,昨天才刚刚开出了一点星星的小花,今天就被狂风暴雨扫荡得一干二净。

    可是奇怪地,我居然不再想逃。我看着林庚带着嫌恶的表情转身,连自己的药都没买就跨出药店大门,我不想理会所有店员看热闹般的好奇心——或许他们并没有好奇,一切都是我的臆想,除了我自己,有谁会在乎我的世界的天翻地覆呢?有谁会在乎林庚怎么看我呢?我不害怕他把这件事告诉老班告诉罗梅梅,我都已经不想活了,还在乎那些干什么。

    药店离学校一千米的路程,我行尸走肉般地走着。这一场失败的冒险的唯一成果还在我的衣兜里,像火石一样,随时可能烫伤我的意志。我毫不怀疑我随时随地倒在马路上的可能性有多大。我下意识地紧紧攥着它,心里想,也许我应该跟林庚解释,这不是我要用的——可是,如果我告诉他我是帮人代买,那么那个人除了林枳,还可能有谁呢?

    在我的一生里,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矛盾,也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无望。

    我像被人丢进了一口干枯的井里,不会被淹死,也不可能有生还的机会。

    这一切,都是周楚暮这个混蛋造成的!我要找他算帐!

    想到这里,我当机立断折身去了“算了”!

    虽然我只去过那里一次,但我还是熟门熟路地摸了过去,熟门熟路的推门进去,冷气呼啦吹遍我全身的同时,也吹通顺了我堵塞的脑子:酒吧一般都是晚上营业的。白天去,除了几个星星点点的服务员,擦桌子的擦桌子,扫地的扫地之外,我谁也看不到。

    我四下张望,哪里见得到周楚暮的影子。刚才提上来的一股子气现在已经泻掉一半,如果不是因为我身上只剩下买试纸剩下的五块钱,我真想在这里一醉方休,死个瞑目。

    但现实却是:我不顾脑门上的汗已经快滴到鼻尖,而是快步走到吧台前,对正在擦杯子的酒保问道:“周楚暮,是不是经常来这个酒吧玩?”

    “他已经好久不来这个酒吧了。”酒保一边奋力擦杯子一边皱着眉头上下打量我:“你也是找他的妹妹?”

    “妹妹?”我真是无比厌恶这个词。

    什么又叫做“你也是”?

    我继续没好气的问酒保:“那你知道他住哪里吗?”

    酒保摇摇头,嘲笑的说:“妹妹,不用找他了。他一定是有新妹妹了。”不知为何,听到新妹妹这个词,我刚才已经疼的发麻的心居然又升起一股锥心之痛——我替林枳不值,深深的不值。

    痛定思痛的我走出“算了”的大门,靠在一颗电线杆上,不断地打周楚暮的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打了有三十次左右,仍然没有人接。我看看自己的手表,谢天谢地,语文课还有五分钟就结束了。

    我这才不慌不忙地垂着头向写着耀眼金字的天中校门走去,一路上,除了我的手机和我那和身材极度不相象的影子,只有属于林枳的早孕试纸陪着我,马路上安静极了。

    快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我听见了下课铃声。

    真希望这个世界永远没有语文这门科目。不然,我还有什么脸走进那个课堂呢?

    我呆呆地站在校门口进退维谷,心里想着曾经让我微笑让我思虑的课堂,我灰暗的高二生活里唯一的一束光。

    它在这个中午被毫不留情地按下了poweroff键。

    甜酸:Part1田丁丁

    莫名其妙的事情一件接一件。

    丁力申居然被处分了!

    他的名字被用毛笔写在一张大大的白纸上,那张纸被一场初冬的雨打得透湿,在风中不体面地瑟缩着,接受着所有围观者的指指戳戳。

    他为什么会在晚自习的时候跑出学校去打架?为什么被打到全身贴满OK?为什么他被叫到老班的办公室却死都不肯交待打架的原因?这件事的谜团,简直跟警匪片一样多。

    我站在那张通告下百思不得其解,心里却强烈地涌起一个念头:谁知道他是不是被冤枉的呢?像我一样?

    想到这一点我忽然愤怒得要命,跳起来要撕那张布告,林枳却狠劲地拉了我一把:“丁丁,迟到了,快走!”

    第一节政治课因为老顾出差去湖北黄冈中学交流而改成语文课。自从那个中午以后,似乎所有的课都被改成了语文课。林庚在讲台上给我们讲着一套又一套专题试卷,随着高考一天天临近,他也不再是那个讲到林觉民的《与妻绝笔书》会慷慨激昂柔肠百转的全班偶像,他好像也成了一个监督我们做题的机器,没有表情地跟我们分析成语通假字,寻找着一篇又一篇垃圾阅读理解的中心意义。

    这样也好。

    目前这种情况下的田丁丁,动什么也不能动感情。

    唯一奇怪的是,老班至今为止都没有找我谈过话,罗梅梅女士也没有对我抓狂。我不知道林庚出于什么心态为我保守秘密,但这一点,无疑让我对他心怀感激,而不能对他说出真相的内疚,却又一天比一天更深。

    其实想这么多干什么呢?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林庚,我逃了他的课,他连骂都懒得骂我,不是吗?

    如果说这段时间还有什么好消息,唯一的一个就是:林枳没有怀孕。

    在我给她买回试纸的第二天一早她就做了测试,因为说明书上说这个时间做是最准的。清晨五点钟,我们的手机同时在枕头底下开振,然后我们就爬起来一起鬼鬼祟祟地进了宿舍的公共盥洗室,她拿着一只塑料量杯走进去,我在门外帮她把风。

    她进去捣鼓了好半天,旁边的几个宿舍里已经传来了隐约的响动,我几乎忍不住冲进盥洗室要她放弃的时候,她终于出来,身上穿的白色真丝睡衣平平展展,像她脸上的神情一样,看不住任何或好或坏的预兆。

    我等着她对我说,她却只是做了个深呼吸。

    “到底怎么样?”我终于忍不住问。

    那一刻,林枳的表情,直到今天我都无法形容。那是一种骤然疼痛到极点却又强颜欢笑的表情,她的脸微微仰起,眼睛里充满了模糊的雾气,那一片雾气里我能看见伤心忧虑寂寞失望,却看不见一点点的笑容。

    我的心里忽然充满了不好的预感。“到底有没有事?”我更着急地问。

    “没有。”她终于回答。

    然后,她慢慢地弯下身体,头轻轻垂到我的肩上,像失去了全部水分的花朵。

    “没有就好。”我轻轻地说。

    我揽着她的腰,我们一起慢慢地走出了卫生间。这个奇怪的姿势引得经过的人纷纷侧目,但这一次,我决定对这一切视而不见。

    七岁,到十七岁。田丁丁一直是一个软弱自卑的女孩,背负着这个世界的失望,谨小慎微地生活着。可是这一刻,当一个人放心地将全部重量倚靠在我的肩上,当我能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这一份信任,忽然间,我的心像鼓胀的风帆,又重新装满了儿时的勇气。

    林枳,我一定会保护你。当我们顶着所有人的目光,勇敢地穿过长长的走廊时,我在心里对自己发誓。

    因为我明白,这一次,她没有说真话。

    她一次又一次对我说“丁丁我真的没事”,可她整个人都是一副有事的样子。她上课的时候心不在焉,叫她十句她都难得听见一句,偏偏对手机的声音异常敏感,方圆十米之内只要有谁的短信声响,她都会像触电般一跃而起。

    我知道,她在等谁的电话。

    临近期末的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考完一轮试,卷子还没有讲完,下一轮的考试马上又要开始。

    在第三次月考中,林枳如愿以偿拿回全校文科第一的宝座,而我,从全班的第二十二名,降到第三十六名。

    其实这也是我早已预料到的结果。聪明如林枳,似乎永远懂得将生活中的不如意和学习截然分开,发生在她身上的事件,哪怕再是惊天动地,也不能影响到她从容不迫地解答一道数学题。

    而我做不到。事实上,这次考试我的名次有了惊人下滑,跟我的语文课以前都是120多但这一次考了93有很大的关系。

    老班突发奇想,要在班上搞一个进步榜和退步榜,一张红一张白,我的名字在那张白色的榜单上占据了中游位置,丁力申的名字,高居第一。

    他从第九名飞快地滑到第三十九名。想不当第一都不行。

    考试之后的班会上老班在讲台上慷慨激昂:“不要以为高考还早,高考就在我们眼前,有的同学,本来很有希望上一个好大学,但是自我放弃,自毁前程,自甘堕落……我希望这样的同学能看着教室后面那张白榜好好地反省一下!”

    我知道他其实不是在说我,因为我的成绩一向也就是个上二本的料,在老班的眼里,我老早就没有了什么前程可言。

    我偷偷扭过头去看丁力申,他面无表情,倔强地把眼睛看向窗外。

    我忽然感到一阵心酸。我们都应该是好孩子,因为我们从小就是。为什么有一天,居然我成了问题少女,他成了流氓少年?

    周五的时候省教委来搞卫生检查,加上刚月考过,学校开恩,四点就让我们走路。林枳打了个电话以后坐着宝马先离开,罗梅梅还在上班不能接我我只能坐公车回家。

    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在校门口徘徊又徘徊,直到丁力申骑着他的山地车出现,我忽然像一个拦路喊冤的刁民一样,斜刺里冲出,挡在他滚滚的车轮面前。

    他刹车,一只脚支地,大惑不解地看着我。

    “嗨。”我对他说,挤出一个向日葵般的笑脸。

    “嗨。”他说,“有何贵干?”

    “没什么贵干,聊聊不行吗?”我无赖地说。

    “不行。”他冷冷地说。然后,他上车,加速,扬长而去,留我孤单在原地,好像被人打了一耳光一样的难堪。

    就这几天时间,他忽然变成了一个我不认识的人。他变得冷漠,对人充满敌视,就好像一个被初恋男友抛弃的纯情少女。

    我在地上捡起一块石子,冲着他千里之外的背影扔过去。石头在一米多之外的地方掉下来,落在地上,无辜的滚了几个滚。我不知道我在对谁发火,这段时间以来,我的脾气真的越来越差了,我抓狂的甩了甩我的头发,孤单地,沉重地迈着步子。

    我们到底怎么了?

    还有我的林枳,她到底怎么了?这一阵,我已经明显能感觉她是在强撑。纵然有年级第一的美誉,她还是一点也不开心。更让我吃惊的是,有一天她在水房洗衣服时,或许是伤口发痒,她捞起袖子挠了挠,我清楚的看到一道道肉色的疤痕,看的我心惊肉跳。她脸上的表情却很安然。

    我只能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问她:“林枳,要帮你打水不要?”

    她迅速地把衣袖放下来,冷静地答:“好。”

    那些伤,却让我几近不能呼吸。

    那个晚上,我失眠了。事实上,自从那天在药店与林庚相遇之后,我就开始一直一直的失眠,或者,做许多奇怪的梦。对于林枳的现状和我怎么样都找不到周楚暮的事实,我只想到一个理由,即使它不是唯一理由也是最关键的理由,那就是——周楚暮是个只会推卸责任的流氓,他玩弄了林枳的感情。

    玩弄,是一个多么残忍的词。或许,这才是林枳那些不为人知的伤疤的真正原因。

    而且,更让我害怕的是,种种迹像都表明,她肯定是怀孕了。比如,她会清晨刷牙时在洗手间里呕吐,会在信息课的时候去查看相关的网页。但是,我不知该如何开口,如何开口“揭穿”林枳。她隐瞒到今天,一定有她的理由——她的身世背景,不容许她做一个坏孩子。如果我说错话,一定会引起她更大的不安,那,作为朋友的我何不让一切都默默进行呢?

    事到如今,我依然记得,她是第一个主动愿意和我成为好朋友的人。她是我的好朋友,这一点,谁也不能改变,永远也不能改变。

    我可以默默地帮助她,一定可以。

    那天晚上,我把床帘拉得密密实实,盘腿坐在床上,一边思考这个严重的问题,一边看着剩下的两条验孕试纸。其实那天早晨的测试,她只用了一根纸,剩下的两根,一直都留在我这。

    她只是简略的对我说了句:“丢了。”

    我本为是想扔掉的,可是要扔在哪里才能保证万无一失绝对不会被发现?又转念一想,谁晓得林枳还需不需要再用一次呢?

    当我回想起在药店屈辱的那一幕,终于没有扔掉那两根严密包装的小纸条,而是,把它们塞进了我一个学期也难得收拾一次的衣箱里。

    与此同时,我也做出了一个有点疯狂,也有点危险的决定。

    我要不顾一切地弄到钱,我要去找到医院,我要把林枳的这件事给帮忙解决了,我不能让她孤孤单单地面对这一切,绝不能!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市中心某家康复中心,我知道门口常有医院的传单可发,我或许能找到我要找的本市妇科医院的小广告。

    那上面常有注明88折的字样,这样,林枳的手术费可以更便宜些。

    而我更想顺便逛一逛街。市康复医院就坐落在全市最繁华的一条女人街旁边。那条女人街上,各种衣服饰品小吃一应俱全,而我被失败到底的月考和近来一系列不如意的事强烈刺激的心情,急需一点甜蜜的小玩意来加以平静。

    虽然,我还没有完全走出经济危机,但是两个星期省吃俭用,加上没有什么意外的花费,我的口袋里已经有了小小的几十块钱。这点钱,买衣服不够,买条手链总可以?就算不能买手链,总可以吃个DQ最便宜的甜筒吧?

    已经有多久,我过着教室食堂宿舍家这种完全没有其他内容的生活了呢?秋天已经一天比一天凉,女生们都已经换上了今季最新款的韩版小毛衣,过校门检查的时候用宽大的校服一罩,逃离了值日生的视线就把校服脱下来,五颜六色的毛衣,配上女生们精心搭配的发式,成为秋天校园里的一道风景。对女生们这种爱美之心,连老师都睁只眼闭只眼,全校恐怕只有田丁丁一个人,希望大家都永远穿着校服,好让自己一无所有的寒酸,不至于表现得那么触目惊心吧。

    虽然走得有点胸闷气喘,但走进女人街的地界,那股奢侈腐化热火朝天的气息扑面而来,顿时让我庆幸自己做了正确决定。我知道有一家摊位专门卖仿版的韩衫,款式很多还经常有特价货,可是好久没来,很多摊位都变了样子,看来想找到那一家还有点难度。

    没关系,反正罗梅梅刚给我发了短信,她今天可能加班到七八点,这就意味着我可以有两个小时的时间消磨在这条让人心醉神迷的马路上。

    我东走走,西看看,女人街里真是商机无限,“啊呀呀”的饰品店里放着中国娃娃的老舞曲,“大错特错,不要来侮辱我的美,我不是你的style为何天天缠着我……”多么干脆的爱情,一点也不拖泥带水,就像一块苏打饼干。可是歌里的爱情真的是现实中的style吗?不管怎么说,那些五颜六色的小饰物还是大大地丰富了我的心情,囊中羞涩的我小心翼翼地挑选了一根发带一只睫毛夹,后者是我向往已久的小玩意,以前,总是林枳借给我睫毛夹,她说我的睫毛其实很长但是缺少打理,如果涂上睫毛膏一定超漂亮。我相信她的眼光,她说我美丽,那就一定没有错。我真的发现,跟林枳做朋友以后,我对自己的外貌自信了不少,至少不再是那个走路不敢昂首挺胸的小胖墩。

    在商店的镜子前我把发带围在头上,一个还有那么点时尚气息的田丁丁出现在对面,不禁让我心情大好。

    看来,我真的还是有潜质的嘛!

    我甚至玩物丧志地想,将来万一没考上大学,就到这条街上摆个摊卖hellokitty也不错。

    把“啊呀呀”的彩色手提袋小心地藏进书包,我兴致勃勃地在街上走,可能我不应该这么高兴,我的名字还在那张讨厌的白榜上,不过来日方长,今天的我干吗要为昨天的过失而悲伤?

    时间已经六点,女人街上仍然熙熙攘攘,我看着一个一个从我身边掠过的靓女,我不信她们的生活就能一帆风顺毫无烦恼,说不定她们高二的时候成绩比我还要狗屎,可她们此刻都踩着笃笃的小高跟鞋活得那么有模有式那么高傲,人生其实不外乎如此,就算内里是泡狗屎外表也一定要争个光鲜亮丽,才不枉来红尘打过一滚。

    这样的想法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诧异,田丁丁什么时候变成一个这么愤世嫉俗的人了?是林庚的鄙视,还是丁力申的漠视,让我原本甜蜜的小心灵,忽然起了这么多的化学反应?

    终于到了康复中心的门口,神态漠然的传单小姐递给我一张传单。

    我匆匆扫了一眼,就把传单收进了我的口袋里。

    口袋里还剩下三十几块钱,我想了想,去DQ排队买了一个最便宜的白筒,以此终结我在女人街的惬意旅程。

    DQ的柜台那个挤啊,就好像他们的冰淇淋不是高价贩卖而是白送。我高举着我的甜筒从人群中出来,发现不远处,拉着一根“太平人寿”的横幅,一张铺着红布的桌子,大叠的宣传单摞在上面,旁边围着几个穿着保险公司制服的女孩子。两边的人气一对比,这边车水马龙,那边门可罗雀,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因为那是罗梅梅的工作单位,我不禁多看了几眼。现在做保险还真是辛苦,下班时间早就过去她们还要在这里招徕顾客,看来她们对这种工作的热情也不高,大部分都坐在桌前无聊地谈天说地,只有一个女人,好像个异类似的,站在马路中央。

    她穿着保险公司劣质的深蓝色制服,斜挎着一条“阳光人寿”的红色绶带,手里拿着一叠宣传单,正在向过往的人群散发。她很辛苦地追逐着那些看上去穿着不错的潜在客户,而他们,就像我挡开售楼先生一样冷漠地挥手制止了她的热情,没有人在意她,没有人为她驻足。

    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看得呆住。

    那个女人是,罗梅梅。

    她不是“中级客户经理”吗?怎么会沦落到街头发传单的地步?

    我想大声喊一句“妈你怎么在这”,声音却卡在了喉咙。

    罗梅梅转身,我下意识地躲在了一块宣传牌后,我看见终于有个中年女人停下脚步看起了她的宣传单,罗梅梅急忙跟她解释产品,一边说,脸上露出百折不回迟钝不堪的田丁丁式的招牌笑容。

    可那个女人听了几句就表示不感兴趣地走开,罗梅梅的笑容僵在脸上,看上去说不出的失落和疲惫。

    人群对推销者总是冷淡,虽然保险是所谓的“高端产品”,多数人还是冷漠地推开罗梅梅的手,像推开一个不体面的乞丐;有的人接过她的单子没走几步就肆无忌惮地扔进垃圾箱,根本视几步之外的罗梅梅为空气!

    我多么想冲上去,扯住那些轻视她的人,冲每个人的脸上狠狠地抡上一巴掌!

    可我只是远远地看着,捂着嘴,忍住就要倾泻而下的眼泪。手里的冰淇淋迅速地融化,流了我一手黏糊糊的糖水。这高价的冰淇淋,在罗梅梅卑微的劳动面前,显得那么可耻。

    我偷偷把冰淇扔在了地上。

    然后,我没出息地,自私地,厚颜无耻地,像个小偷一样地溜走了。

    我疲惫不堪地回到家,虽然没病没痛,却又像病了一场一样浑身无力。罗梅梅的短信跟着就来:“下班了,饿了自己叫外卖,如果不饿,一起吃晚饭。”

    我把传单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来,仔细端详。我看到了左上面的一角——玛格丽特女性医院,流产手术优惠价:1000元。

    1000元,是的,这对我来说,实在不是个小数目,对罗梅梅来说,也不是。

    我决定跟罗梅梅好好谈谈,虽然,我还不会挣钱,虽然,我什么都不能为她做,但我至少可以申请,把每周的生活费减半。我也可以不要叫那么多的外卖,永和豆浆的猪排套餐虽然好吃可是贵到离谱,如果她没回来我可以自己做饭,就算我再笨,煮个面条往里面打个鸡蛋总还是会的。

    但是,她会因此同意借给我1000块钱吗?

    我回短信给她:“等你一起饭。”

    她回:“好。”

    收到这条短信之后我进了厨房,打开冰箱开始研究,我能在罗梅梅到家之前做点什么。

    我一定要给她一个惊喜,让她知道她有一个能干的女儿,让她知道这个女儿随时愿意与她同甘共苦。

    知道这一点,她一定会笑。

    让她笑,是我的责任。

    可惜我家的冰箱还是一个令人绝望的冰箱,除了几个鸡蛋一点剩菜之外就乏善可陈。研究了半天我决定先把饭做好然后炒一个黄瓜鸡蛋,可是当我刚把米洗好倒进电饭锅,开始给黄瓜削皮的时候,大门一阵响动,罗梅梅回来了。

    她回家的第一个标志性动作,就是甩掉脚上的高跟鞋,然后,往沙发上一躺。

    我赶紧迎过去,顺便给她拿上她的拖鞋。

    “工作累了是不是?”我听见自己温柔而做作地问,“我做饭了,如果你累了我可以再去做菜……”

    “你懂什么!”她粗暴地打断我,“就知道瞎掺乎!”

    冷冷的话语让我一激灵。一心想取悦她的心情,顷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借钱的话还没有开口,我就知道全然不可能。

    难道……林庚……

    我脑子里忽然掠过这个可怕的猜想。

    幸亏,罗梅梅也不是那种藏得住话的人,她很快揭开了如此对待我的原因:“十分钟以前,你们班主任给我打电话……”

    她目光炯炯地看着我,而我心虚地低下头去。

    “老师说,你上次月考,是全班退步最大的十个人之一?”

    我低头,认罪表情,这个时候,说什么也是多余。

    “你自己说说,是怎么回事?”

    “语文……语文没考好……”我终于嗫喏着为自己找了个最牵强的理由。

    “语文?语文!”罗梅梅差点跳起来,“语文不是你的强项吗?”

    “没发挥好……”

    “什么没发挥好,别给自己找理由。”罗梅梅的表情变得痛心疾首,“数学也不好语文也不好,田丁丁,你还能学个什么?趁早退学到街上卖烤地瓜去!”

    “那也比在街上卖保险强。”我情不自禁地嘟囔。

    “保险?保险怎么了?卖保险很丢人吗?”罗梅梅更是火冒三丈,“我这么辛苦还不是为了你吗?你考到这个样子你对得起谁你说你自己说……”

    我什么也没说,我能说什么呢?眼前的罗梅梅就像一头发怒的母狮子,而我的沉默无疑为她的愤怒火上浇油。她瞪着我的双眼里已经开始燃烧着小火花,我没想到的是,她居然猝不及防地倒拎起我的书包,狠狠往沙发上一砸,那只“啊呀呀”的彩色袋子,就这样不争气地掉了出来!

    我多余地飞身上去抢,但罗梅梅身长手长,一下抢在我前面,拎住那只塑料袋的两只角,哗哗那么一倒,我的彩色发带,我的心水睫毛夹,就那样可怜地,无助地,袒露在这个疯狂而悲伤的女人面前!

    “啊!”我惨叫一声。我当然知道,此时让罗梅梅看到这些东西是什么后果。

    果然,她发出一声分贝不亚于我的哀号:“田丁丁,你看看你都买了些什么!”

    “我也只买了这么一次!”我大声地申辩。

    “一次?”罗梅梅把那条发带拿在手里,又伸手抄起睫毛夹,“我给你钱,你就拿来买这些东西,就不知道多卖几本参考书?你也不看看你自己那副样子,经得起几下打扮?每天就知道打扮打扮,你还读什么书了?”

    面对着罗梅梅暴风骤雨一般的指责,我理智地保持着沉默。其实我很想跟她说,女士,你老土了,打扮和学习成绩有什么关系?我们班成绩最差的李月牙也是全班女生中最丑的一个,最漂亮也最会打扮的林枳还不是次次考第一?可我不能说这些话,像罗梅梅这样的古董女士怎么能理解中学女生的最新动态?她一向认为漂亮的女生就肯定不会学习,漂亮的女人一定是狐狸精——她始终还没有原谅把那个男人勾跑的狐狸精,我心里,忽然对她有了一种深深的怜悯。

    我甚至感到庆幸的是,她没有翻我的书包夹层,那张玛格丽特女性医院的传单,正按按静静地、居心叵测地,躺在那里。

    不过,怜悯归怜悯,庆幸归庆幸,她毕竟是我妈,为了一次考试没考好,就犯得上如此对我大动干戈么?我的心里又有说不出的委屈,尤其是听到罗梅梅最后声嘶力竭地吼出一句:“从下周起你的生活费降到一百块!自己好好反省反省!”

    “没什么好反省的!下次考好不就是了!”我终于和她对吼出来,然后,抓起我的书包,冲进房间里,重重地关上门。

    门关上的那一刹,我听见罗梅梅在我身后,愤怒地摔碎了什么东西——应该是茶几上的花瓶。

    我的眼泪随着那声碎裂的巨响夺眶而出。

    可我还是啪地把门锁打下,拒绝安慰,拒绝和解。

    其实,我知道她这么发作,不光是因为我,也不光为了班主任的告状,当然,与那小小的发带和睫毛夹的联系,更是微乎其微。

    她只是,太累了。

    这么多年,她一直是这么累。那个男人走后第八年,她被所在的事业单位给分流,没有男人,没有工作,彻底被生活抛弃。一天的时间她缩在自己的房间不吃不喝,第二天蓬头垢面出来直奔商场买了一堆化妆品,往自己的脸上一顿狠狠地涂抹。然后她开始找工作,从速记员到文秘到推销,直到保险。被拒绝是常有的事,可她咬着牙,不哭。

    因为有我,所以,她不哭。

    终于被保险公司录用的那天,她神采奕奕地带我出去吃了一顿肯德基,信誓旦旦地保证让我过上好日子。那天她抹着桃红色的鲜亮口红,握着我手的温度我到今天还记得清楚。就在那一年,一个小小的奇迹也出现在我身上,原本成绩平平的我在中考中超常发挥,居然以全市第十一的名次考上了闻名遐迩的天中。通知书下来的那天罗梅梅真是扬眉吐气,穿着保险公司的新套装,骑着她新购置的木兰女士摩托,特意几次经过原单位门口,如果有人跟她打招呼,她就矜持地,像个真正的职业女性那样,抿着嘴唇,优雅地挥一挥手。

    那段时间,无疑是我和罗梅梅的二人生活里,最光鲜亮丽的一段时间。

    只可惜,奇迹从来都只出现一次。

    奇迹的主人公,也慢慢被生活打回原形。田丁丁仍旧只是那个笨拙的智商平平的女生,在人才云集的天中越来越活得灰头土脸。而这个世界,对于年过四十身形走样要相貌没相貌要学历没学历要气质没气质的罗梅梅女士来说,更不是什么天堂。

    所以,我的名字上了白榜,学雷锋的时候偏偏撞上心上人;所以,她沦落到上大街卖保险,起早贪黑,经济反而愈见窘迫。

    我们生来就是母女,连倒霉都充满了心灵感应。

    只可惜,我们都无法诚实地向对方表现我们的沮丧和同病相怜。

    所以我们暴躁隔绝互相伤害,像一对愚昧的恋人,用能伤害对方的程度来证明自己的重要性。

    我非常非常累,非常非常饿。我听见罗梅梅在厨房里炒菜,油锅“嗤啦”一声满屋都是香味,我想起她还没回来时我是多么费尽了心思想要讨她欢心,可是现在,一切都化为泡影。

    唯一可值得安慰的是,还没有等我提出,罗梅梅已经把我的生活费削减了一半,这件事,或许还能说明我们之间具有着某种默契。

    我正在用一系列胡思乱想抵抗饿得咕咕叫的肚子,却听见罗梅梅敲我的房门,是敲,不是拍,也不是踢,很耐心地一下下,笃笃笃。

    我终于忍不住去开门,她端着一盆蛋炒饭站在门口,她最拿手的蛋炒饭,炒得金光灿灿惹人食欲,我却故意没有看一眼,转身又回到床上躺下,用枕巾盖住头。

    “丁丁,”我听见她用平静下来的口气说,“刚才,是我有些过分。”

    “没。”我简短地、气呼呼地答。

    “我最近太累,跟你撒气了,对不起。”

    “没关系。”

    “可是你也有错,不是吗?”

    我就知道,这句迟早要来。我把枕巾从头上揭下来:“我的错我已经认了。”

    罗梅梅无奈地看着我。

    “丁丁,”她忽然疲倦地说,“你是不是有了什么心思?”

    我明白,她说的是什么。可是,我能把一切向她坦白吗?说我喜欢上了一个老男人,而那个人永远也不可能喜欢我?

    我忽然感到深深的抱歉,我还是罗梅梅唯一的世界。她在街头卖保险,开心,不开心,全是因为我。可她,已经不是我全部的生活。我已经慢慢长大,要去爱,要去接受伤害,要在外面的世界接受甜酸苦辣的考验和打击,而这些事情,我可能永远不能向她坦白。

    “唉,女儿大了,有什么心思也不跟妈妈说了!”罗梅梅发出一声叹息,渴求似地看着我,可我只是倔强而心虚地,把头偏向一边。

    “我明天要去南京。”她轻轻说,“你在家,自己照顾好自己。”

    说完她把蛋炒饭摆在床头柜上,又从口袋里摸出两百块钱,放在旁边,然后,她又叹了一口气,走出我的卧室,带上房门。

    我看着那盆饭,还有旁边的钱。

    没错,是两百。

    她到底也不舍得委屈我。

    我捏着那两张红票子,心,忽然像刀割一样地痛起来。

    甜酸:Part1田丁丁

    那天晚上,当林枳又要溜出晚自习并且拜托我帮她对老师说她去,我的精神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为什么?她明明已经知道了周楚暮那个小子的嘴脸,明明知道他是一个不负责任的花心大萝卜,为什么不趁早跟他划清界限?

    “有些话,我必须对他说清楚。”林枳咬着嘴唇,“再帮我一次,丁丁,求你。”

    我忽然很想当面揭穿她周楚暮已经不喜欢你了你还在自作聪明你还是先想一想你的手术费该怎么解决吧。但是,最终,我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她的表情让我有说不出的心疼,她居然用那样颤抖的声音恳求我,这在以前,还真的从来没有过。

    她求谁谁都会心软。而且,我是真的可怜她。原本就苗条的她开始爆瘦,腰细到只有一握,伸出手就能看到高高耸起的螺狮骨。这段时间她总是穿江南布衣的长款白毛衣,配上淡卡其色的裤子,淡雅得似一朵茉莉花,整个人就像罩上了一层透明玻璃纸,与世隔绝,晶莹剔透。可是,她不快乐。考了第一的她不快乐,坐宝马回家的她不快乐,我如果拥有了她所有的一切一定每天都笑到合不拢嘴,可她却一天比一天更低落,瘦到脸颊都凹进去,一副憔悴的样子;最叫人无法忍受的是我知道她的痛苦和受到的伤害,却只能放纵她去盲目,无法帮她分担。

    所以,我只能原谅她。

    与她对周楚暮先生的一片痴情相比,我对林庚那小小的迷恋,简直不值一提。她就用那种哀怨而绝望的眼光看着我,看了足足有一分钟。我心想,或者,她再去求求周楚暮,周可能会帮她?

    我终于点头:“但是,你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我保证。”她用力地捏了一下我的手,眼睛低下去,好像又要掉泪。

    晚自习老班果然来查人数。幸好我已经做好准备,拿出一张医院的病假单。这可是我花了一个中午,绞尽脑汁才做出来的。不用说,是假的。它其实是罗梅梅一月份的一张体检单,名字的地方我用网上买的笔迹消除液抹过,再写上林枳。日期就更简单,加一笔就行。这几个月来我为了帮林枳撒谎,花样繁多手法翻新,连我都觉得自己可以改行去做007。

    “林枳今天不舒服,回家休息了,这张单子她拜托我交给您。”老班走到林枳的座位旁边时,我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恭敬地用双手把单子举到他眼前。

    “哦。哼哼。”老班虽然不太满意,但也无可奈何。对成绩好到荒谬程度的林枳,他还是信任的,那张单子拿在手里随便看了看,就还给我。

    我松了一口气。

    可就在老班将要离开,我如释重负地把造假证据收进书包的时候,忽然一个声音响起来。

    “老师,等一下。”

    所有的人往声源看去,丁力申,缓缓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这个沉默了那么久的人,接着说出来的第一句话,就恨不得我冲过去捂住他的嘴!

    “老师,林枳没有回家。”

    “什么?”老班一副怀疑自己听错的表情。毕竟,在这个循规蹈矩的重点班,这样戏剧性的场景,几乎从未出现过。

    “她没有病。她去了酒吧。一家叫‘算了’的酒吧。”

    老班的嘴张开就没有合拢,目光却严厉地看向我。

    “你有证据吗?”我硬着头皮说,“她可是亲手把单子交给我的唉。”

    “那张单子,”丁力申面无表情地接着说,“如果你仔细看的话,会发现是假的。名字的地方用笔迹消除液擦过了,不过还是能看出来,原来的名字是罗梅梅。日期是1月不是11月。”

    天,这一切他是怎么发现的?难道他就是传说中的克格勃?我在心里靠靠靠已经靠了他一百遍,可是,老班的手已经严肃地向我伸过来。

    交出去也是死,不交更是死。全班人的目光现在都聚焦在我身上,等着看我如何收场。我忽然悲凉地发现,这些目光里没有同情,倒是很多幸灾乐祸,原来,在我为林枳的逃课行为百般掩饰的这段时间,他们等着看我的笑话,已经等了很长时间。

    我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病假单,老班的声音威严地在我头顶爆炸:“田丁丁,把刚那张单子拿出来!给我!”

    给?还是不给?我的脑子里有十万蜜蜂在飞。我忽然一眼看见自己桌上的水杯,为了把开水晾凉我一直没盖它,就是它让我忽然有了垂死挣扎的希望,我低着头,假装把那张单子交给老班,然后手一抖,那张上面有着好几种化学物质和几亿只各种细菌的纸条,就飘飘悠悠地飞到了我心爱的HelloKitty小水杯里!

    在那一刹,老班目瞪口呆。

    一秒钟以后,全班的哄堂大笑让我知道自己做了一件自作聪明的傻事。

    “田丁丁跟我去办公室!”老班狠狠地说。这是他的尊严第一次遭到如此严重的挑战,要是不把我这个闹事者揪出来,他今后还怎么混?

    可我没想到的是,就在我低眉顺眼、自认倒霉、抱着慷慨就义的心情跟随老班走向办公室的时候,老班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返回教室,更严厉地吼了一声:“丁力申!你也出来!”

    我和丁力申,居然又成了难兄难弟。在办公室里,老班对我们各打五十大板,场面还真惨烈。

    “你们两个,白榜没有呆够,今天在教室里一唱一和,到底在搞什么?”

    “田丁丁,我先问你,那张病假条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假的。”事到如今我也只能实话实说。

    “丁力申,你最近对酒吧很熟啊!上次打架不就是在酒吧?你这么喜欢酒吧为什么不干脆去酒吧读书?”

    ……

    最后的处理结果是:每人做一个星期大扫除,交一份检查。幸亏,还没用上我最怕的那一着:通知家长。

    “老师你有没有搞错,我是见义勇为,逃课的人不是我唉!”丁力申不服气的嘟囔,被老班狠狠地瞪了回去。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晚自习已经下课,我去教室里收拾东西的时候教室空无一人,丁力申恶狠狠地把书一本一本往抽屉里摔,我终于忍不住冲他吼。

    “你高兴了吧?现在?”

    “嗯哼。”他死硬死硬地说。

    “我跟你有什么深仇大恨你要这样陷害我?”

    他摆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把手交叉在胸前:“田丁丁,你很笨。”

    我?很笨?

    “你以为你这样帮林枳,她就会真的把你当朋友吗?”

    “这是我的事!”我凶凶地反驳他。

    “她上次借你的钱是不是没有还给你?”

    “没有,可是……”说到这里我忽然猛地反应过来:他怎么知道林枳跟我借钱的事?

    难道他……

    我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亮光,照亮了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所有事。所有我一开始不能理解,却又放弃地没有再去想过的事。为什么丁力申会突然对我有了兴趣?为什么那天他知道我会去“算了”酒吧?为什么他那么大方肯借给我钱?为什么他会打架,被处分,然后忽然对我冷淡视若无物?

    这是因为,丁力申,他一直都喜欢着林枳啊!

    而我,只不过是林枳的同桌,傻傻的朋友,一个他可以用来观察和接近林枳的跳板罢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突然到来的真相像一股寒流。在深秋寒冷的空气里,我真的冷得发起抖来。

    “田丁丁,我告诉你。”丁力申继续说,“你所做的这一切,根本就帮不了她!你以为你是她的朋友,讲义气,其实你什么也不是!”他居然又对我伸出手来,想要弹我的脑门。

    但这次,我对这个动作感到无比的厌恶。

    “别碰我!”我冷冷的喊了一嗓子,扭头就走。

    世界上还有比这更恶心的事吗?因为一个女生不喜欢自己,就想尽办法要让她倒霉,还假惺惺的充好人,还来教训自己的好朋友!

    可是,我真的是丁力申的朋友吗?在他的心里,有过一分一秒,真的把我当作朋友吗?我不过是他接近林枳的跳板,不是吗????

    除了被嘲讽的愤怒,更多的是深深的屈辱。我可以被庄悄悄认为是傻蛋,为什么不可以被丁力申认为呢?或许,是因为,我从心底,还是有一点那么信任他的吧。可是这最后的一点信任,也被他对我今天说不上是警告还是打击的话,彻底的抹煞了。

    我冲回宿舍以后一头扑到床上,不顾庄悄悄她们八卦而异样的目光,用被子蒙住头,悄悄地,流了一夜的泪。

    第二天早读课,林枳毫无悬念地被老班叫出了办公室。

    半个小时以后,她回来,昂着头走到座位上,继续用清脆的声音读着英语,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老班也丝毫没说对她有什么处罚。这让我,很好奇。

    我写纸条问她:“怎么过关的?”

    她微笑着,自信地回给我:“我告诉他我走是因为月经提前弄脏了衣服,让你撒谎是因为觉得说实话太丢脸。你知道咯,跟老班那种老古董,你只要红着脸捂着肚子说一句:‘女人的问题’,什么都盖过去了。”

    我……倒!

    可事实就是这样,林枳逃课一晚毫发无损,我帮她掩盖却要付出做一个星期扫除的惨痛代价!

    “你知不知道丁力申喜欢你?”我犹豫了一阵,再写过去。

    “知道。”她回答。

    “那你会喜欢他吗?”

    林枳看了一眼,伸手把纸条揉起:“我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那天下午,当我拿起笤帚开始打扫公共区,丁力申的话忽然在我头脑里刺耳地响起来:“你以为你这样帮林枳,她就会感激你吗?”

    我为什么要让她感激我?友谊本来是不求回报的事。可是,当我打扫完公共区,没时间洗澡灰头土脸地到教室里上晚自习,对比着林枳永远洁净的白衣,忽然,感到了一阵难堪的落寞。

    忽然忽然,我想给林庚写封信。

    所以,我真的写了。

    我想我无法再承受他的沉默,我知道当他看见一个“单纯的女孩”在药店里买验孕试纸时那种被欺骗的感觉,他大概认为我真的无可救药,才会甚至不屑于告发我。忽然我变态地希望他把这件事告诉所有人,告诉老班再告诉罗梅梅,这样至少能说明,他还在关心着我,不忍我独自堕落。

    “林老师,我知道你认为我是坏女孩,可我真的不是。”

    我打着电筒我在被子里终于写下这一句,林庚温暖的目光仿佛又落在我的身上,这么多天累积的委屈,终于变成眼泪,打湿了淡紫色的信纸。那一刻我终于知道,这段时间的自己有多挣扎多不快乐,我想我渐渐弄不明白很多事,为什么林枳知道周楚暮是个坏蛋还不肯跟他一刀两断,为什么丁力申喜欢林枳却一直利用我,为什么林枳把我当成好朋友却仍然什么都不肯对我说,我想他们都已经是大人可以学会把自己真正的心掩饰得那么好,他们都可以,只有我,始终做不到。

    然而不论我多么想让自己的世界保持简单透彻,那些复杂的事情,还是一件一件降临在我身上。我需要一个人帮助我,告诉我应该怎么做,可是,谁能对我伸出援手呢?最关键的,是谁帮助我搞到1000块钱去帮助我最亲爱的林枳?

    林庚,他会吗?

    不。

    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可以让我倾诉衷肠,我有那么多的话想对林庚说,可这封信,自始至终,我只能写下这么一句话。

    我终于还是把它塞进了我乱七八糟的衣箱里,因为,这本来就是一封永远不可能写完也永远不可能寄出的信。

    就让它沉睡,陪着我那颗少女的坚贞而寂寞的心,永远不再醒来。

    曲终人散,洗洗睡吧!

    想到这一点我终于忍不住,在秋天下午惨白的阳光里,在人来人往的校门口,缓缓地,缓缓地蹲了下去。

    它在这个中午被毫不留情地按下了poweroff键。

    曲终人散,洗洗睡吧!想到这一点我终于忍不住,在秋天下午惨白的阳光里,在人来人往的校门口,缓缓地,缓缓地蹲了下去。

    莫名其妙的事情一件接一件。

    丁力申居然被处分了!他的名字被用毛笔写在一张大大的白纸上,那张纸被一场初冬的雨打得透湿,在风中不体面地瑟缩着,接受着所有围观者的指指戳戳。

    他为什么会在晚自习的时候跑出学校去打架?为什么被打到全身贴满OK?为什么他被叫到老班的办公室却死都不肯交待打架的原因?这件事的谜团,简直跟警匪片一样多。

    我站在那张通告下百思不得其解,心里却强烈地涌起一个念头:谁知道他是不是被冤枉的呢?像我一样?想到这一点我忽然愤怒得要命,跳起来要撕那张布告,林枳却狠劲地拉了我一把:丁丁,迟到了,快走!

    第一节政治课因为老顾出差去湖北黄冈中学交流而改成语文课。自从那个中午以后,似乎所有的课都被改成了语文课。林庚在讲台上给我们讲着一套又一套专题试卷,随着高考一天天临近,他也不再是那个讲到林觉民的《与妻绝笔书》会慷慨激昂柔肠百转的全班偶像,他好像也成了一个监督我们做题的机器,没有表情地跟我们分析成语通假字,寻找着一篇又一篇垃圾阅读理解的中心意义。

    这样也好。

    目前这种情况下的田丁丁,动什么也不能动感情。

    唯一奇怪的是,老班至今为止都没有找我谈过话,罗梅梅女士也没有对我抓狂。我不知道林庚出于什么心态为我保守秘密,但这一点,无疑让我对他心怀感激,而不能对他说出真相的内疚,却又一天比一天更深。

    其实想这么多干什么呢?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林庚,我逃了他的课,他连骂都懒得骂我,不是吗?如果说这段时间还有什么好消息,唯一的一个就是:林枳没有怀孕。

    在我给她买回试纸的第二天一早她就做了测试,因为说明书上说这个时间做是最准的。清晨五点钟,我们的手机同时在枕头底下开振,然后我们就爬起来一起鬼鬼祟祟地进了宿舍的公共盥洗室,她拿着一只塑料量杯走进去,我在门外帮她把风。

    她进去捣鼓了好半天,旁边的几个宿舍里已经传来了隐约的响动,我几乎忍不住冲进盥洗室要她放弃的时候,她终于出来,身上穿的白色真丝睡衣平平展展,像她脸上的神情一样,看不住任何或好或坏的预兆。

    我等着她对我说,她却只是做了个深呼吸。

    到底怎么样?我终于忍不住问。

    那一刻,林枳的表情,直到今天我都无法形容。那是一种骤然疼痛到极点却又强颜欢笑的表情,她的脸微微仰起,眼睛里充满了模糊的雾气,那一片雾气里我能看见伤心忧虑寂寞失望,却看不见一点点的笑容。

    我的心里忽然充满了不好的预感。到底有没有事?我更着急地问。

    没有。她终于回答。

    然后,她慢慢地弯下身体,头轻轻垂到我的肩上,像失去了全部水分的花朵。

    没有就好。我轻轻地说。

    我揽着她的腰,我们一起慢慢地走出了卫生间。这个奇怪的姿势引得经过的人纷纷侧目,但这一次,我决定对这一切视而不见。

    七岁,到十七岁。田丁丁一直是一个软弱自卑的女孩,背负着这个世界的失望,谨小慎微地生活着。可是这一刻,当一个人放心地将全部重量倚靠在我的肩上,当我能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这一份信任,忽然间,我的心像鼓胀的风帆,又重新装满了儿时的勇气。

    林枳,我一定会保护你。当我们顶着所有人的目光,勇敢地穿过长长的走廊时,我在心里对自己发誓。

    因为我明白,这一次,她没有说真话。

    她一次又一次对我说丁丁我真的没事,可她整个人都是一副有事的样子。她上课的时候心不在焉,叫她十句她都难得听见一句,偏偏对手机的声音异常敏感,方圆十米之内只要有谁的短信声响,她都会像触电般一跃而起。

    我知道,她在等谁的电话。

    临近期末的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考完一轮试,卷子还没有讲完,下一轮的考试马上又要开始。

    在第三次月考中,林枳如愿以偿拿回全校文科第一的宝座,而我,从全班的第二十二名,降到第三十六名。

    其实这也是我早已预料到的结果。聪明如林枳,似乎永远懂得将生活中的不如意和学习截然分开,发生在她身上的事件,哪怕再是惊天动地,也不能影响到她从容不迫地解答一道数学题。

    而我做不到。事实上,这次考试我的名次有了惊人下滑,跟我的语文课以前都是120多但这一次考了93有很大的关系。

    老班突发奇想,要在班上搞一个进步榜和退步榜,一张红一张白,我的名字在那张白色的榜单上占据了中游位置,丁力申的名字,高居第一。

    他从第九名飞快地滑到第三十九名。想不当第一都不行。

    考试之后的班会上老班在讲台上慷慨激昂:不要以为高考还早,高考就在我们眼前,有的同学,本来很有希望上一个好大学,但是自我放弃,自毁前程,自甘堕落……我希望这样的同学能看着教室后面那张白榜好好地反省一下!

    我知道他其实不是在说我,因为我的成绩一向也就是个上二本的料,在老班的眼里,我老早就没有了什么前程可言。

    我偷偷扭过头去看丁力申,他面无表情,倔强地把眼睛看向窗外。

    我忽然感到一阵心酸。我们都应该是好孩子,因为我们从小就是。为什么有一天,居然我成了问题少女,他成了流氓少年?周五的时候省教委来搞卫生检查,加上刚月考过,学校开恩,四点就让我们走路。林枳打了个电话以后坐着宝马先离开,罗梅梅还在上班不能接我我只能坐公车回家。

    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在校门口徘徊又徘徊,直到丁力申骑着他的山地车出现,我忽然像一个拦路喊冤的刁民一样,斜刺里冲出,挡在他滚滚的车轮面前。

    他刹车,一只脚支地,大惑不解地看着我。

    嗨。我对他说,挤出一个向日葵般的笑脸。

    嗨。他说,有何贵干?

    没什么贵干,聊聊不行吗?我无赖地说。

    不行。他冷冷地说。然后,他上车,加速,扬长而去,留我孤单在原地,好像被人打了一耳光一样的难堪。

    就这几天时间,他忽然变成了一个我不认识的人。他变得冷漠,对人充满敌视,就好像一个被初恋男友抛弃的纯情少女。

    我在地上捡起一块石子,冲着他千里之外的背影扔过去。石头在一米多之外的地方掉下来,落在地上,无辜的滚了几个滚。我不知道我在对谁发火,这段时间以来,我的脾气真的越来越差了,我抓狂的甩了甩我的头发,孤单地,沉重地迈着步子。

    我们到底怎么了?还有我的林枳,她到底怎么了?这一阵,我已经明显能感觉她是在强撑。纵然有年级第一的美誉,她还是一点也不开心。更让我吃惊的是,有一天她在水房洗衣服时,或许是伤口发痒,她捞起袖子挠了挠,我清楚的看到一道道肉色的疤痕,看的我心惊肉跳。她脸上的表情却很安然。

    我只能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问她:林枳,要帮你打水不要?

    她迅速地把衣袖放下来,冷静地答:好。

    那些伤,却让我几近不能呼吸。

    那个晚上,我失眠了。事实上,自从那天在药店与林庚相遇之后,我就开始一直一直的失眠,或者,做许多奇怪的梦。对于林枳的现状和我怎么样都找不到周楚暮的事实,我只想到一个理由,即使它不是唯一理由也是最关键的理由,那就是——周楚暮是个只会推卸责任的流氓,他玩弄了林枳的感情。

    玩弄,是一个多么残忍的词。或许,这才是林枳那些不为人知的伤疤的真正原因。

    而且,更让我害怕的是,种种迹像都表明,她肯定是怀孕了。比如,她会清晨刷牙时在洗手间里呕吐,会在信息课的时候去查看相关的网页。但是,我不知该如何开口,如何开口揭穿林枳。她隐瞒到今天,一定有她的理由——她的身世背景,不容许她做一个坏孩子。如果我说错话,一定会引起她更大的不安,那,作为朋友的我何不让一切都默默进行呢?事到如今,我依然记得,她是第一个主动愿意和我成为好朋友的人。她是我的好朋友,这一点,谁也不能改变,永远也不能改变。

    我可以默默地帮助她,一定可以。

    那天晚上,我把床帘拉得密密实实,盘腿坐在床上,一边思考这个严重的问题,一边看着剩下的两条验孕试纸。其实那天早晨的测试,她只用了一根纸,剩下的两根,一直都留在我这。

    她只是简略的对我说了句:丢了。

    我本为是想扔掉的,可是要扔在哪里才能保证万无一失绝对不会被发现?又转念一想,谁晓得林枳还需不需要再用一次呢?当我回想起在药店屈辱的那一幕,终于没有扔掉那两根严密包装的小纸条,而是,把它们塞进了我一个学期也难得收拾一次的衣箱里。

    与此同时,我也做出了一个有点疯狂,也有点危险的决定。

    我要不顾一切地弄到钱,我要去找到医院,我要把林枳的这件事给帮忙解决了,我不能让她孤孤单单地面对这一切,绝不能!第二天下午,我去了市中心某家康复中心,我知道门口常有医院的传单可发,我或许能找到我要找的本市妇科医院的小广告。

    那上面常有注明88折的字样,这样,林枳的手术费可以更便宜些。

    而我更想顺便逛一逛街。市康复医院就坐落在全市最繁华的一条女人街旁边。那条女人街上,各种衣服饰品小吃一应俱全,而我被失败到底的月考和近来一系列不如意的事强烈刺激的心情,急需一点甜蜜的小玩意来加以平静。

    虽然,我还没有完全走出经济危机,但是两个星期省吃俭用,加上没有什么意外的花费,我的口袋里已经有了小小的几十块钱。这点钱,买衣服不够,买条手链总可以?就算不能买手链,总可以吃个DQ最便宜的甜筒吧?已经有多久,我过着教室食堂宿舍家这种完全没有其他内容的生活了呢?秋天已经一天比一天凉,女生们都已经换上了今季最新款的韩版小毛衣,过校门检查的时候用宽大的校服一罩,逃离了值日生的视线就把校服脱下来,五颜六色的毛衣,配上女生们精心搭配的发式,成为秋天校园里的一道风景。对女生们这种爱美之心,连老师都睁只眼闭只眼,全校恐怕只有田丁丁一个人,希望大家都永远穿着校服,好让自己一无所有的寒酸,不至于表现得那么触目惊心吧。

    虽然走得有点胸闷气喘,但走进女人街的地界,那股奢侈腐化热火朝天的气息扑面而来,顿时让我庆幸自己做了正确决定。我知道有一家摊位专门卖仿版的韩衫,款式很多还经常有特价货,可是好久没来,很多摊位都变了样子,看来想找到那一家还有点难度。

    没关系,反正罗梅梅刚给我发了短信,她今天可能加班到七八点,这就意味着我可以有两个小时的时间消磨在这条让人心醉神迷的马路上。

    我东走走,西看看,女人街里真是商机无限,啊呀呀的饰品店里放着中国娃娃的老舞曲,大错特错,不要来侮辱我的美,我不是你的style为何天天缠着我……多么干脆的爱情,一点也不拖泥带水,就像一块苏打饼干。可是歌里的爱情真的是现实中的style吗?不管怎么说,那些五颜六色的小饰物还是大大地丰富了我的心情,囊中羞涩的我小心翼翼地挑选了一根发带一只睫毛夹,后者是我向往已久的小玩意,以前,总是林枳借给我睫毛夹,她说我的睫毛其实很长但是缺少打理,如果涂上睫毛膏一定超漂亮。我相信她的眼光,她说我美丽,那就一定没有错。我真的发现,跟林枳做朋友以后,我对自己的外貌自信了不少,至少不再是那个走路不敢昂首挺胸的小胖墩。

    在商店的镜子前我把发带围在头上,一个还有那么点时尚气息的田丁丁出现在对面,不禁让我心情大好。

    看来,我真的还是有潜质的嘛!我甚至玩物丧志地想,将来万一没考上大学,就到这条街上摆个摊卖hellokitty也不错。

    把啊呀呀的彩色手提袋小心地藏进书包,我兴致勃勃地在街上走,可能我不应该这么高兴,我的名字还在那张讨厌的白榜上,不过来日方长,今天的我干吗要为昨天的过失而悲伤?时间已经六点,女人街上仍然熙熙攘攘,我看着一个一个从我身边掠过的靓女,我不信她们的生活就能一帆风顺毫无烦恼,说不定她们高二的时候成绩比我还要狗屎,可她们此刻都踩着笃笃的小高跟鞋活得那么有模有式那么高傲,人生其实不外乎如此,就算内里是泡狗屎外表也一定要争个光鲜亮丽,才不枉来红尘打过一滚。

    这样的想法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诧异,田丁丁什么时候变成一个这么愤世嫉俗的人了?是林庚的鄙视,还是丁力申的漠视,让我原本甜蜜的小心灵,忽然起了这么多的化学反应?终于到了康复中心的门口,神态漠然的传单小姐递给我一张传单。

    我匆匆扫了一眼,就把传单收进了我的口袋里。

    口袋里还剩下三十几块钱,我想了想,去DQ排队买了一个最便宜的白筒,以此终结我在女人街的惬意旅程。

    DQ的柜台那个挤啊,就好像他们的冰淇淋不是高价贩卖而是白送。我高举着我的甜筒从人群中出来,发现不远处,拉着一根太平人寿的横幅,一张铺着红布的桌子,大叠的宣传单摞在上面,旁边围着几个穿着保险公司制服的女孩子。两边的人气一对比,这边车水马龙,那边门可罗雀,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因为那是罗梅梅的工作单位,我不禁多看了几眼。现在做保险还真是辛苦,下班时间早就过去她们还要在这里招徕顾客,看来她们对这种工作的热情也不高,大部分都坐在桌前无聊地谈天说地,只有一个女人,好像个异类似的,站在马路中央。

    她穿着保险公司劣质的深蓝色制服,斜挎着一条阳光人寿的红色绶带,手里拿着一叠宣传单,正在向过往的人群散发。她很辛苦地追逐着那些看上去穿着不错的潜在客户,而他们,就像我挡开售楼先生一样冷漠地挥手制止了她的热情,没有人在意她,没有人为她驻足。

    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看得呆住。

    那个女人是,罗梅梅。

    她不是中级客户经理吗?怎么会沦落到街头发传单的地步?我想大声喊一句妈你怎么在这,声音却卡在了喉咙。

    罗梅梅转身,我下意识地躲在了一块宣传牌后,我看见终于有个中年女人停下脚步看起了她的宣传单,罗梅梅急忙跟她解释产品,一边说,脸上露出百折不回迟钝不堪的田丁丁式的招牌笑容。

    可那个女人听了几句就表示不感兴趣地走开,罗梅梅的笑容僵在脸上,看上去说不出的失落和疲惫。

    人群对推销者总是冷淡,虽然保险是所谓的高端产品,多数人还是冷漠地推开罗梅梅的手,像推开一个不体面的乞丐;有的人接过她的单子没走几步就肆无忌惮地扔进垃圾箱,根本视几步之外的罗梅梅为空气!我多么想冲上去,扯住那些轻视她的人,冲每个人的脸上狠狠地抡上一巴掌!可我只是远远地看着,捂着嘴,忍住就要倾泻而下的眼泪。手里的冰淇淋迅速地融化,流了我一手黏糊糊的糖水。这高价的冰淇淋,在罗梅梅卑微的劳动面前,显得那么可耻。

    我偷偷把冰淇扔在了地上。

    然后,我没出息地,自私地,厚颜无耻地,像个小偷一样地溜走了。

    我疲惫不堪地回到家,虽然没病没痛,却又像病了一场一样浑身无力。罗梅梅的短信跟着就来:下班了,饿了自己叫外卖,如果不饿,一起吃晚饭。

    我把传单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来,仔细端详。我看到了左上面的一角——玛格丽特女性医院,流产手术优惠价:1000元。

    1000元,是的,这对我来说,实在不是个小数目,对罗梅梅来说,也不是。

    我决定跟罗梅梅好好谈谈,虽然,我还不会挣钱,虽然,我什么都不能为她做,但我至少可以申请,把每周的生活费减半。我也可以不要叫那么多的外卖,永和豆浆的猪排套餐虽然好吃可是贵到离谱,如果她没回来我可以自己做饭,就算我再笨,煮个面条往里面打个鸡蛋总还是会的。

    但是,她会因此同意借给我1000块钱吗?我回短信给她:等你一起饭。

    她回:好。

    收到这条短信之后我进了厨房,打开冰箱开始研究,我能在罗梅梅到家之前做点什么。

    我一定要给她一个惊喜,让她知道她有一个能干的女儿,让她知道这个女儿随时愿意与她同甘共苦。

    知道这一点,她一定会笑。

    让她笑,是我的责任。

    可惜我家的冰箱还是一个令人绝望的冰箱,除了几个鸡蛋一点剩菜之外就乏善可陈。研究了半天我决定先把饭做好然后炒一个黄瓜鸡蛋,可是当我刚把米洗好倒进电饭锅,开始给黄瓜削皮的时候,大门一阵响动,罗梅梅回来了。

    她回家的第一个标志性动作,就是甩掉脚上的高跟鞋,然后,往沙发上一躺。

    我赶紧迎过去,顺便给她拿上她的拖鞋。

    工作累了是不是?我听见自己温柔而做作地问,我做饭了,如果你累了我可以再去做菜……

    你懂什么!她粗暴地打断我,就知道瞎掺乎!

    冷冷的话语让我一激灵。一心想取悦她的心情,顷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借钱的话还没有开口,我就知道全然不可能。

    难道……林庚……我脑子里忽然掠过这个可怕的猜想。

    幸亏,罗梅梅也不是那种藏得住话的人,她很快揭开了如此对待我的原因:十分钟以前,你们班主任给我打电话……

    她目光炯炯地看着我,而我心虚地低下头去。

    老师说,你上次月考,是全班退步最大的十个人之一?

    我低头,认罪表情,这个时候,说什么也是多余。

    你自己说说,是怎么回事?

    语文……语文没考好……我终于嗫喏着为自己找了个最牵强的理由。

    语文?语文!罗梅梅差点跳起来,语文不是你的强项吗?

    没发挥好……

    什么没发挥好,别给自己找理由。罗梅梅的表情变得痛心疾首,数学也不好语文也不好,田丁丁,你还能学个什么?趁早退学到街上卖烤地瓜去!

    那也比在街上卖保险强。我情不自禁地嘟囔。

    保险?保险怎么了?卖保险很丢人吗?罗梅梅更是火冒三丈,我这么辛苦还不是为了你吗?你考到这个样子你对得起谁你说你自己说……

    我什么也没说,我能说什么呢?眼前的罗梅梅就像一头发怒的母狮子,而我的沉默无疑为她的愤怒火上浇油。她瞪着我的双眼里已经开始燃烧着小火花,我没想到的是,她居然猝不及防地倒拎起我的书包,狠狠往沙发上一砸,那只啊呀呀的彩色袋子,就这样不争气地掉了出来!我多余地飞身上去抢,但罗梅梅身长手长,一下抢在我前面,拎住那只塑料袋的两只角,哗哗那么一倒,我的彩色发带,我的心水睫毛夹,就那样可怜地,无助地,袒露在这个疯狂而悲伤的女人面前!啊!我惨叫一声。我当然知道,此时让罗梅梅看到这些东西是什么后果。

    果然,她发出一声分贝不亚于我的哀号:田丁丁,你看看你都买了些什么!

    我也只买了这么一次!我大声地申辩。

    一次?罗梅梅把那条发带拿在手里,又伸手抄起睫毛夹,我给你钱,你就拿来买这些东西,就不知道多卖几本参考书?你也不看看你自己那副样子,经得起几下打扮?每天就知道打扮打扮,你还读什么书了?

    面对着罗梅梅暴风骤雨一般的指责,我理智地保持着沉默。其实我很想跟她说,女士,你老土了,打扮和学习成绩有什么关系?我们班成绩最差的李月牙也是全班女生中最丑的一个,最漂亮也最会打扮的林枳还不是次次考第一?可我不能说这些话,像罗梅梅这样的古董女士怎么能理解中学女生的最新动态?她一向认为漂亮的女生就肯定不会学习,漂亮的女人一定是狐狸精——她始终还没有原谅把那个男人勾跑的狐狸精,我心里,忽然对她有了一种深深的怜悯。

    我甚至感到庆幸的是,她没有翻我的书包夹层,那张玛格丽特女性医院的传单,正按按静静地、居心叵测地,躺在那里。

    不过,怜悯归怜悯,庆幸归庆幸,她毕竟是我妈,为了一次考试没考好,就犯得上如此对我大动干戈么?我的心里又有说不出的委屈,尤其是听到罗梅梅最后声嘶力竭地吼出一句:从下周起你的生活费降到一百块!自己好好反省反省!

    没什么好反省的!下次考好不就是了!我终于和她对吼出来,然后,抓起我的书包,冲进房间里,重重地关上门。

    门关上的那一刹,我听见罗梅梅在我身后,愤怒地摔碎了什么东西——应该是茶几上的花瓶。

    我的眼泪随着那声碎裂的巨响夺眶而出。

    可我还是啪地把门锁打下,拒绝安慰,拒绝和解。

    其实,我知道她这么发作,不光是因为我,也不光为了班主任的告状,当然,与那小小的发带和睫毛夹的联系,更是微乎其微。

    她只是,太累了。

    这么多年,她一直是这么累。那个男人走后第八年,她被所在的事业单位给分流,没有男人,没有工作,彻底被生活抛弃。一天的时间她缩在自己的房间不吃不喝,第二天蓬头垢面出来直奔商场买了一堆化妆品,往自己的脸上一顿狠狠地涂抹。然后她开始找工作,从速记员到文秘到推销,直到保险。被拒绝是常有的事,可她咬着牙,不哭。

    因为有我,所以,她不哭。

    终于被保险公司录用的那天,她神采奕奕地带我出去吃了一顿肯德基,信誓旦旦地保证让我过上好日子。那天她抹着桃红色的鲜亮口红,握着我手的温度我到今天还记得清楚。就在那一年,一个小小的奇迹也出现在我身上,原本成绩平平的我在中考中超常发挥,居然以全市第十一的名次考上了闻名遐迩的天中。通知书下来的那天罗梅梅真是扬眉吐气,穿着保险公司的新套装,骑着她新购置的木兰女士摩托,特意几次经过原单位门口,如果有人跟她打招呼,她就矜持地,像个真正的职业女性那样,抿着嘴唇,优雅地挥一挥手。

    那段时间,无疑是我和罗梅梅的二人生活里,最光鲜亮丽的一段时间。

    只可惜,奇迹从来都只出现一次。

    奇迹的主人公,也慢慢被生活打回原形。田丁丁仍旧只是那个笨拙的智商平平的女生,在人才云集的天中越来越活得灰头土脸。而这个世界,对于年过四十身形走样要相貌没相貌要学历没学历要气质没气质的罗梅梅女士来说,更不是什么天堂。

    所以,我的名字上了白榜,学雷锋的时候偏偏撞上心上人;所以,她沦落到上大街卖保险,起早贪黑,经济反而愈见窘迫。

    我们生来就是母女,连倒霉都充满了心灵感应。

    只可惜,我们都无法诚实地向对方表现我们的沮丧和同病相怜。

    所以我们暴躁隔绝互相伤害,像一对愚昧的恋人,用能伤害对方的程度来证明自己的重要性。

    我非常非常累,非常非常饿。我听见罗梅梅在厨房里炒菜,油锅嗤啦一声满屋都是香味,我想起她还没回来时我是多么费尽了心思想要讨她欢心,可是现在,一切都化为泡影。

    唯一可值得安慰的是,还没有等我提出,罗梅梅已经把我的生活费削减了一半,这件事,或许还能说明我们之间具有着某种默契。

    我正在用一系列胡思乱想抵抗饿得咕咕叫的肚子,却听见罗梅梅敲我的房门,是敲,不是拍,也不是踢,很耐心地一下下,笃笃笃。

    我终于忍不住去开门,她端着一盆蛋炒饭站在门口,她最拿手的蛋炒饭,炒得金光灿灿惹人食欲,我却故意没有看一眼,转身又回到床上躺下,用枕巾盖住头。

    丁丁,我听见她用平静下来的口气说,刚才,是我有些过分。

    没。我简短地、气呼呼地答。

    我最近太累,跟你撒气了,对不起。

    没关系。

    可是你也有错,不是吗?

    我就知道,这句迟早要来。我把枕巾从头上揭下来:我的错我已经认了。

    罗梅梅无奈地看着我。

    丁丁,她忽然疲倦地说,你是不是有了什么心思?

    我明白,她说的是什么。可是,我能把一切向她坦白吗?说我喜欢上了一个老男人,而那个人永远也不可能喜欢我?我忽然感到深深的抱歉,我还是罗梅梅唯一的世界。她在街头卖保险,开心,不开心,全是因为我。可她,已经不是我全部的生活。我已经慢慢长大,要去爱,要去接受伤害,要在外面的世界接受甜酸苦辣的考验和打击,而这些事情,我可能永远不能向她坦白。

    唉,女儿大了,有什么心思也不跟妈妈说了!罗梅梅发出一声叹息,渴求似地看着我,可我只是倔强而心虚地,把头偏向一边。

    我明天要去南京。她轻轻说,你在家,自己照顾好自己。

    说完她把蛋炒饭摆在床头柜上,又从口袋里摸出两百块钱,放在旁边,然后,她又叹了一口气,走出我的卧室,带上房门。

    我看着那盆饭,还有旁边的钱。

    没错,是两百。

    她到底也不舍得委屈我。

    我捏着那两张红票子,心,忽然像刀割一样地痛起来。

    那天晚上,当林枳又要溜出晚自习并且拜托我帮她对老师说她去,我的精神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为什么?她明明已经知道了周楚暮那个小子的嘴脸,明明知道他是一个不负责任的花心大萝卜,为什么不趁早跟他划清界限?有些话,我必须对他说清楚。林枳咬着嘴唇,再帮我一次,丁丁,求你。

    我忽然很想当面揭穿她周楚暮已经不喜欢你了你还在自作聪明你还是先想一想你的手术费该怎么解决吧。但是,最终,我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她的表情让我有说不出的心疼,她居然用那样颤抖的声音恳求我,这在以前,还真的从来没有过。

    她求谁谁都会心软。而且,我是真的可怜她。原本就苗条的她开始爆瘦,腰细到只有一握,伸出手就能看到高高耸起的螺狮骨。这段时间她总是穿江南布衣的长款白毛衣,配上淡卡其色的裤子,淡雅得似一朵茉莉花,整个人就像罩上了一层透明玻璃纸,与世隔绝,晶莹剔透。可是,她不快乐。考了第一的她不快乐,坐宝马回家的她不快乐,我如果拥有了她所有的一切一定每天都笑到合不拢嘴,可她却一天比一天更低落,瘦到脸颊都凹进去,一副憔悴的样子;最叫人无法忍受的是我知道她的痛苦和受到的伤害,却只能放纵她去盲目,无法帮她分担。

    所以,我只能原谅她。

    与她对周楚暮先生的一片痴情相比,我对林庚那小小的迷恋,简直不值一提。她就用那种哀怨而绝望的眼光看着我,看了足足有一分钟。我心想,或者,她再去求求周楚暮,周可能会帮她?我终于点头:但是,你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我保证。她用力地捏了一下我的手,眼睛低下去,好像又要掉泪。

    晚自习老班果然来查人数。幸好我已经做好准备,拿出一张医院的病假单。这可是我花了一个中午,绞尽脑汁才做出来的。不用说,是假的。它其实是罗梅梅一月份的一张体检单,名字的地方我用网上买的笔迹消除液抹过,再写上林枳。日期就更简单,加一笔就行。这几个月来我为了帮林枳撒谎,花样繁多手法翻新,连我都觉得自己可以改行去做007。

    林枳今天不舒服,回家休息了,这张单子她拜托我交给您。老班走到林枳的座位旁边时,我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恭敬地用双手把单子举到他眼前。

    哦。哼哼。老班虽然不太满意,但也无可奈何。对成绩好到荒谬程度的林枳,他还是信任的,那张单子拿在手里随便看了看,就还给我。

    我松了一口气。

    可就在老班将要离开,我如释重负地把造假证据收进书包的时候,忽然一个声音响起来。

    老师,等一下。

    所有的人往声源看去,丁力申,缓缓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这个沉默了那么久的人,接着说出来的第一句话,就恨不得我冲过去捂住他的嘴!老师,林枳没有回家。

    什么?老班一副怀疑自己听错的表情。毕竟,在这个循规蹈矩的重点班,这样戏剧性的场景,几乎从未出现过。

    她没有病。她去了酒吧。一家叫-算了-的酒吧。

    老班的嘴张开就没有合拢,目光却严厉地看向我。

    你有证据吗?我硬着头皮说,她可是亲手把单子交给我的唉。

    那张单子,丁力申面无表情地接着说,如果你仔细看的话,会发现是假的。名字的地方用笔迹消除液擦过了,不过还是能看出来,原来的名字是罗梅梅。日期是1月不是11月。

    天,这一切他是怎么发现的?难道他就是传说中的克格勃?我在心里靠靠靠已经靠了他一百遍,可是,老班的手已经严肃地向我伸过来。

    交出去也是死,不交更是死。全班人的目光现在都聚焦在我身上,等着看我如何收场。我忽然悲凉地发现,这些目光里没有同情,倒是很多幸灾乐祸,原来,在我为林枳的逃课行为百般掩饰的这段时间,他们等着看我的笑话,已经等了很长时间。

    我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病假单,老班的声音威严地在我头顶爆炸:田丁丁,把刚那张单子拿出来!给我!

    给?还是不给?我的脑子里有十万蜜蜂在飞。我忽然一眼看见自己桌上的水杯,为了把开水晾凉我一直没盖它,就是它让我忽然有了垂死挣扎的希望,我低着头,假装把那张单子交给老班,然后手一抖,那张上面有着好几种化学物质和几亿只各种细菌的纸条,就飘飘悠悠地飞到了我心爱的HelloKitty小水杯里!在那一刹,老班目瞪口呆。

    一秒钟以后,全班的哄堂大笑让我知道自己做了一件自作聪明的傻事。

    田丁丁跟我去办公室!老班狠狠地说。这是他的尊严第一次遭到如此严重的挑战,要是不把我这个闹事者揪出来,他今后还怎么混?可我没想到的是,就在我低眉顺眼、自认倒霉、抱着慷慨就义的心情跟随老班走向办公室的时候,老班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返回教室,更严厉地吼了一声:丁力申!你也出来!

    我和丁力申,居然又成了难兄难弟。在办公室里,老班对我们各打五十大板,场面还真惨烈。

    你们两个,白榜没有呆够,今天在教室里一唱一和,到底在搞什么?

    田丁丁,我先问你,那张病假条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假的。事到如今我也只能实话实说。

    丁力申,你最近对酒吧很熟啊!上次打架不就是在酒吧?你这么喜欢酒吧为什么不干脆去酒吧读书?

    ……最后的处理结果是:每人做一个星期大扫除,交一份检查。幸亏,还没用上我最怕的那一着:通知家长。

    老师你有没有搞错,我是见义勇为,逃课的人不是我唉!丁力申不服气的嘟囔,被老班狠狠地瞪了回去。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晚自习已经下课,我去教室里收拾东西的时候教室空无一人,丁力申恶狠狠地把书一本一本往抽屉里摔,我终于忍不住冲他吼。

    你高兴了吧?现在?

    嗯哼。他死硬死硬地说。

    我跟你有什么深仇大恨你要这样陷害我?

    他摆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把手交叉在胸前:田丁丁,你很笨。

    我?很笨?你以为你这样帮林枳,她就会真的把你当朋友吗?

    这是我的事!我凶凶地反驳他。

    她上次借你的钱是不是没有还给你?

    没有,可是……说到这里我忽然猛地反应过来:他怎么知道林枳跟我借钱的事?难道他……我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亮光,照亮了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所有事。所有我一开始不能理解,却又放弃地没有再去想过的事。为什么丁力申会突然对我有了兴趣?为什么那天他知道我会去算了酒吧?为什么他那么大方肯借给我钱?为什么他会打架,被处分,然后忽然对我冷淡视若无物?这是因为,丁力申,他一直都喜欢着林枳啊!而我,只不过是林枳的同桌,傻傻的朋友,一个他可以用来观察和接近林枳的跳板罢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突然到来的真相像一股寒流。在深秋寒冷的空气里,我真的冷得发起抖来。

    田丁丁,我告诉你。丁力申继续说,你所做的这一切,根本就帮不了她!你以为你是她的朋友,讲义气,其实你什么也不是!他居然又对我伸出手来,想要弹我的脑门。

    但这次,我对这个动作感到无比的厌恶。

    别碰我!我冷冷的喊了一嗓子,扭头就走。

    世界上还有比这更恶心的事吗?因为一个女生不喜欢自己,就想尽办法要让她倒霉,还假惺惺的充好人,还来教训自己的好朋友!可是,我真的是丁力申的朋友吗?在他的心里,有过一分一秒,真的把我当作朋友吗?我不过是他接近林枳的跳板,不是吗????除了被嘲讽的愤怒,更多的是深深的屈辱。我可以被庄悄悄认为是傻蛋,为什么不可以被丁力申认为呢?或许,是因为,我从心底,还是有一点那么信任他的吧。可是这最后的一点信任,也被他对我今天说不上是警告还是打击的话,彻底的抹煞了。

    我冲回宿舍以后一头扑到床上,不顾庄悄悄她们八卦而异样的目光,用被子蒙住头,悄悄地,流了一夜的泪。

    第二天早读课,林枳毫无悬念地被老班叫出了办公室。

    半个小时以后,她回来,昂着头走到座位上,继续用清脆的声音读着英语,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老班也丝毫没说对她有什么处罚。这让我,很好奇。

    我写纸条问她:怎么过关的?

    她微笑着,自信地回给我:我告诉他我走是因为月经提前弄脏了衣服,让你撒谎是因为觉得说实话太丢脸。你知道咯,跟老班那种老古董,你只要红着脸捂着肚子说一句:-女人的问题-,什么都盖过去了。

    我……倒!可事实就是这样,林枳逃课一晚毫发无损,我帮她掩盖却要付出做一个星期扫除的惨痛代价!你知不知道丁力申喜欢你?我犹豫了一阵,再写过去。

    知道。她回答。

    那你会喜欢他吗?

    林枳看了一眼,伸手把纸条揉起:我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那天下午,当我拿起笤帚开始打扫公共区,丁力申的话忽然在我头脑里刺耳地响起来:你以为你这样帮林枳,她就会感激你吗?

    我为什么要让她感激我?友谊本来是不求回报的事。可是,当我打扫完公共区,没时间洗澡灰头土脸地到教室里上晚自习,对比着林枳永远洁净的白衣,忽然,感到了一阵难堪的落寞。

    忽然忽然,我想给林庚写封信。

    所以,我真的写了。

    我想我无法再承受他的沉默,我知道当他看见一个单纯的女孩在药店里买验孕试纸时那种被欺骗的感觉,他大概认为我真的无可救药,才会甚至不屑于告发我。忽然我变态地希望他把这件事告诉所有人,告诉老班再告诉罗梅梅,这样至少能说明,他还在关心着我,不忍我独自堕落。

    林老师,我知道你认为我是坏女孩,可我真的不是。

    我打着电筒我在被子里终于写下这一句,林庚温暖的目光仿佛又落在我的身上,这么多天累积的委屈,终于变成眼泪,打湿了淡紫色的信纸。那一刻我终于知道,这段时间的自己有多挣扎多不快乐,我想我渐渐弄不明白很多事,为什么林枳知道周楚暮是个坏蛋还不肯跟他一刀两断,为什么丁力申喜欢林枳却一直利用我,为什么林枳把我当成好朋友却仍然什么都不肯对我说,我想他们都已经是大人可以学会把自己真正的心掩饰得那么好,他们都可以,只有我,始终做不到。

    然而不论我多么想让自己的世界保持简单透彻,那些复杂的事情,还是一件一件降临在我身上。我需要一个人帮助我,告诉我应该怎么做,可是,谁能对我伸出援手呢?最关键的,是谁帮助我搞到1000块钱去帮助我最亲爱的林枳?林庚,他会吗?不。

    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可以让我倾诉衷肠,我有那么多的话想对林庚说,可这封信,自始至终,我只能写下这么一句话。

    我终于还是把它塞进了我乱七八糟的衣箱里,因为,这本来就是一封永远不可能写完也永远不可能寄出的信。

    就让它沉睡,陪着我那颗少女的坚贞而寂寞的心,永远不再醒来。

    不知道为何,今年的冬天来得出奇地早,十二月初已经嗖嗖地刮起冷风来。与此相对的是,期末考试似乎也来得更加地急迫,各科老师都开始毫不客气地给我们布置比平时多三倍的作业,教室里的灯终于一天比一天熄得晚。即使是午休时间,教室里也都是唰唰唰的奋笔疾书声,每个人偶尔抬起头来都是目光呆滞,我甚至怀疑,就算哪天我站起来大吼一声我是个变态,都不会有人多看我一眼。

    你看,无论我忧伤的小心灵里还有着多少的疑问,日子还是要这么飞快地奔跑下去。

    比较让人崩溃的是,开始有人传言,因为去年天中的高考升学率有些下降,今年学校已经考虑在寒假补课。假期补课虽然是教委明确禁止的行为,但其他的中学一直在背地里进行,其实也抵销掉了天中的一些竞争优势。其实谁都心知肚明,不管怎么讲素质,升学率还是学校的咽喉,为了扼住命运的咽喉,一向清高的天中,终于也开始有所行动。

    所以那天,当老班穿得不合时宜隆重的羽绒服,板着脸走进教室的时候,其实大部分人已经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饶是如此,当老班微笑着宣布寒假补习班为期半个月收费500元的时候,班里还是响起了一阵哀鸣。

    什么世道嘛,早知道天中寒假也要补课我不如去念一中了!

    寒假总共才几天!

    马上给省教委打电话!

    ……而我们久经沙场对敌经验丰富的老班,只用一句话就平息了所有这些愤愤之声:这次寒假的补课不是强制性质的,大家可以自由选择,愿意参加的就报名。

    说实话,我真是服了这种掩耳盗铃式的行为。下课的时候班长李鸣直接说了一句:不参加寒假补课班的人到我这里来报名。就埋头去做他永远做不完的模拟卷去了,所有的人别说反抗了,就连假装反抗的时间都没有。

    说实话,对补课,我其实也不是那么反感的。如果现在补半个月课能换来一年以后高考多得几分,又有谁不是在不满的同时暗含一份甘愿呢?周末的时候我拎着一大袋换洗衣服回到家,跟罗梅梅一说补课的事,她意料之中地举双手拥护,不过说到补课费,她又皱起了眉头。

    你们学校怎么回事哦,本来收费就那么贵,补个课还要另外交钱,也太不像话了!

    我不吱声。她瞄了我一眼:不过只要你学习好,我花多少钱都没话讲。说话的口气活像个怨妇,让我不晓得是该哭还是该笑。

    星期天她去了趟银行,然后把五百块钱给我塞进书包里。

    收好别弄丢了。她说。

    哦。我默默答应,却暗中计划着我早就在计划的一切。

    只是,没想到钱弄丢了这件事,居然被说中了。

    事情的发生真的一点征兆都没有,我甚至不知道,我的钱,是在何时、何地、因为何种原因,那么神不知鬼不觉从我书包里最深处最严密的小口袋里消失的。

    我唯一知道的是,它确实不见了。我把书包翻转过来捏遍每一个角落,我把课桌里所有的东西都清空,我拾回早晨我包早点的塑料袋,检查教室里每一寸地方连垃圾房都不放过,结果却一直是让人灰心丧气的:没有。没有。

    我甚至没有足够的时间来为这件事沮丧,因为下午的时候李鸣通知,学校急于统计寒假自愿参加补课的学生人数,要求把报名名单和报名费今天下午统一交到教务处,过期不候。

    不候是什么意思?我的语文常识还是有的,只是不甘心的找一个问题以示垂死挣扎。

    他怜悯地看我一眼,估计是在怜悯我的智商。

    不候就是,你不愿意参加寒假补课的意思。

    我靠!哪有这么变态的学校哦,收起钱来一分钟都等不得!我气得挥舞着我短短的胳膊:那我就是不愿意!Who怕Who?

    李鸣又怜悯地看了我一眼,转身干活去了。话虽这么说,但我眼看着一个接一个的人到他座位上去交钱,心里还是有点打鼓。万一真的被排斥在补课名单之外,我该咋办?放心吧丁丁,林枳去李鸣那边交完钱以后安慰我,学校哪有这个效率啊,你今天不交说不定他们两年以后才能发现!再说,怎么可能不让你补课啊?老班会疯掉的。

    嗯。我答允。

    林枳也叹气:可惜我今天没带钱过来还你,我倒是想的来着,但我爸早晨不能送我,我觉得带多钱有点不安全。

    你误会了误会了!我连连摆手,我不是问你催债的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林枳温柔地说,不过,我也应该还你了,都这么长时间了。

    没事,我知道她缺钱。我怎能不知道她缺钱?其实,我偷偷看到了李鸣的补课单没交钱的人的名单。那上面也有林枳的名字。

    她撒谎了。

    不过,她确实不需要参加这种填鸭式的补课。又不过,这同时也说明了一点:她也没有钱。这更加一步确认了,她可能真的需要一笔钱,来解决她自己的问题。虽然我没有义务替她出这笔钱,但我有义务在好朋友有难的时候,不去火上浇油。

    所以林枳,我是懂你的。我不会跟你催债,是因为我知道,只有我装作一无所知,你才能毫不尴尬地度过这次难关。

    只是,我的补课费该从哪来呢?我甚至想到了跟丁力申借,啊呸,我才不要。上回他的态度难道还不够冷漠?现在这算什么呢?我怀着这种心情又按兵不动地等了一节课,当庄悄悄告诉我李鸣手里的班级花名册上除了我的名字其他人都划伤了勾,我终于真的着慌起来。

    看来现在的我只剩下唯一的一个选择。

    我打电话给罗梅梅,果然,在我严肃地告知我的补课费也就是她的血汗钱莫名其妙地不翼而飞的情况之后,她啊地发出了一声高分辨率的尖叫。

    再好好找找!她有点失去理智地说。

    我都找了,找一上午了……我硬着头皮,现在马上就要交,只有我一个人没交了,妈……

    我现在也不能给你送钱去啊!她微微地压低声音,我在上班呢!对了,你不是有压岁钱吗?自己先交了!

    压!岁!钱!我的心里嗷地发出一声悲怆的呼喊。

    我现在,还哪里有压岁钱!偏偏罗梅梅还好象找到一个满意的解决方式:对,你自己先用压岁钱交。然后你还是要好好找找那五百块钱,怎么可能就这么丢了嘛?找到了之后给我打个电话!

    天哪,世界上有这么无厘头的母亲大人吗?我还在想应该怎么说服她,她就把电话给挂了。

    我?该?怎?么?办?接下来的十分钟,我就一直在这样,一个字一个字地问自己。

    五百块不是什么大钱,可也不是小数目。如果我现在贸然开口跟人家借五百块,就算哪个富人拿出手给我了,万一罗梅梅不给我填补赤字,我又到猴年马月才能还得起人家?求人真是不如求己,我只好又拨通了罗梅梅的电话。

    妈……我拖着哭腔说,银行卡也丢了……

    真的假的?罗梅梅只是这么随口一问,我却一阵心虚。

    那天的事情,以罗梅梅来学校给我送来五百块现金结束。

    我送她去校门口,她从车棚推出了她那辆老旧老土的摩托车。

    我忽然一阵心酸。这么冷的天,大街上骑摩托车的人真的很少,女人,就更少。

    我看着罗梅梅用一条大围巾裹住自己的头脸,看着她老旧的黑色皮手套有的地方已经泛成白色。我看见她跨上了车,用力踩着脚踏板,踩了好几下,车才打火成功,发出一阵不情不愿的哼哼声。

    这辆车,早就该换了。

    当引擎终于发动,我也终于对着罗梅梅说出了我的心里话:妈,对不起……

    虽然我的声音好像蚊子哼,她还是听见了,疲倦地对我笑一下:你又不是故意的。钱再好好找找。

    我用力点头。虽然我知道,根本不会再找到。

    当罗梅梅绝不优美的身影和那辆车一起绝尘而去,我忽然,感到一阵锥心刺骨的悔意。

    我摸了摸自己口袋里的那张硬皮制的存折,忽然悲从中来。是的,我偷了她的钱。就在上个周末。

    我们相处了这么多年,我当然知道该怎么找到那张存折。

    这个存折里面只有一千块。她很奇怪,把小额的存款分存在好几个存折上,我挑选了很久才决定拿这个。

    因为,我正好需要一千块。原因已经无需说明。

    我觉得自己欺骗了罗梅梅。欺骗了这个全世界最信任我的人。

    那么可耻,却又是那么的,无可挽回。

    无论如何,在那之后的一周里,事情还是进行的很顺利的。

    我和林枳相安无事,小心翼翼地共处着——特别是我,几乎已经到了她不找我讲话,我也不会去打扰她的地步。

    我只等着这个周末,对她挑明一切的那个机会。

    因为,这个周末是这学期最后一个月假日,放两天假,她去做手术用一天的时间,再休息一天,刚好来得及。

    时间已经不能再等人了。

    那天晚上,当我的手机在裤兜里讨厌地震动起来时,我拿起一看,发现是罗梅梅的号码。

    她怎么会在晚自习的时候打电话给我?我心里有些疑虑,甚至有一丝担心:她这么快就发现存折丢了吗?我跑到走廊上把电话接起来,很久,那边却一直没有声音。

    妈,是你吗?我装出轻快的声音问,我晚自习呢,你不说话我挂了啊。

    还是没声音。

    就在我快要挂掉电话的一瞬,罗梅梅终于说话。

    这个声音,绝然不似平时的她,居然带着一点点的颤抖:田丁丁,你,马上回家。

    今天不是周末诶……我说。

    我会给你们老师打电话。

    我的心猛地一颤。该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难道是……交通事故?妈你没事吧……我问。

    我?呵呵,她居然笑,我当然没事。你回来,听见没有?

    妈我在复习唉……

    你还会复习?她继续笑,这次我都听出来,是冷笑,我看你也不用复什么习了,趁早回家来,给我留住个人我就开心了。

    这么晚没有公交了啊。我说。

    那你打车。

    说完这句,她挂了电话。

    当我从出租车上跳下冲进楼道的时候,其实,发生了什么事,我已经有了预感。

    可是,当我推开门,看见客厅里微黄的灯光,看见罗梅梅勾背独坐的身影,心,还是一下子抽紧。

    她在哭。

    我乐天知命神经大条笑声洪亮的妈妈,在哭。

    她对着一摊脏乱的衣物在哭。

    因为那些衣物的上面,现在,此刻,放着两根没有拆封的验孕试纸,和一封被眼泪打湿过的信。

    我的心在刹那间一片空白。

    哦妈妈,对不起。

    可是我该如何跟你解释呢,事情并不是你想的那样子。

    我走上前去捡起那两张试孕纸——其实我这样做是毫无目的性的,也许是出于某种急切想解决问题的心理——后来我才发现我的举动是绝对错误的,甚至是愚蠢的。我总是后知后觉,多么叫人无奈。

    本来还坐在地上呜呜哭泣的罗梅梅误以为我要销毁罪证,她一下子站起来,紧紧捏着我的手腕,几乎是吼道:你想干什么?

    我被她捏的生痛,只好松了手。两张薄薄的试纸掉在地上,她却仍然揪着我的手腕不放,并且拖着我就要出门,她一边拖我一边说:你跟我走,带我去找他。是哪个畜生?还有没有天理了?我要告他我要告他!

    我的妈妈罗梅梅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我知道这怪不得她,看到这样的罪证,没有家长不会发疯。而我要做的,必须是让她彻底冷静下来。

    我狠狠地甩掉她的手,说:放开我!

    罗梅梅真的松开了。

    你还偷钱。她过了半晌,才吐出这几个字,嗓音像破掉的纸风筝。

    她继续悲哀的说:你的钱,统统花到什么地方去了?供了谁?

    我佩服她居然用了供这个字!我不声不响,把书包从背上取下来,想坐下冷静一下想想对策。没想到她立刻冲过来,把我的书包拉链拉开,倒了个底朝天。

    她一边倒一边说:我倒要看看你去上的什么学……话还没说到一半,她又哭了。她瘫坐在地上,一本一本地把我的书掼在地上,发出啪啪的声音,伴随着她颤抖的哭声,我心声愧疚心生疲倦,难过得恨不能去死。

    我的牛仔裤暗袋里,装着我偷她的那一千块。这牛仔裤是我唯一穿得下的微喇型号,它紧紧地包裹着我的身体,不留任何空隙。生硬的新钞票,此刻正抵着我脆弱的神经,我全身都咯得慌。我回家之前,刚好路过邮局,正好把它取了出来,罗梅梅的所有银行卡邮箱甚至手机密码都是我的生日,她年纪大了,记不住复杂的号码。我驾轻就熟地取了钱,把那正好一千块的存折小心翼翼的放进我的书包夹层里了。

    其实,我没有后悔。我甚至庆幸,我早把钱取出了。不然,可怜的林枳,她要怎么办才好?终于,我也哭了。

    我甚至哭得比她还要凶。罗梅梅坐在我的身边,看着我哭,面无表情,无动于衷。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顾不得,我把这段时间以来所受的一切冤屈和不快都化成眼泪,哭了个昏天黑地,心里居然觉得稍稍好受些。

    那天晚上,直到后来,发生在我和罗梅梅之间的谈话,又变得出乎意料地波澜不惊。或许她只是需要我一个彻底的否认,需要我施展法术把这些堕落的证据消弭无形,可是我们俩都是肉眼凡胎,最终还是堕入审问和被审问的窘境。

    这个试纸真不是你用的?

    我摇头。

    那是谁?

    我还是摇头。

    这个老师是你们哪个老师?

    我再摇头。

    唯一能说出的只是: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真的没有男朋友。

    罗梅梅女士把那两张烫手的试纸抛了老远,站起来走到别的屋子,砰的关上了房门。

    我理解她。如果我有一天发现被自己信了十几年的人狠狠摆了一道,我不但不会信她,我简直不相信全世界。

    可是,我又能对罗梅梅说些什么呢?验孕试纸是我同学的,她有一个小流氓男朋友,那个流氓还曾经亲了我一下。

    信是写给语文老师的,我喜欢他很久了,可是他并不喜欢我。

    这是真相,可这是罗梅梅愿意听到的吗?所以,我只能沉默。

    罗梅梅,也在沉默。

    我独自在冰凉的地板上坐了一个小时,然后拖着麻木的身体站起来,回到我的房间躺下。顺便把裤袋里那珍贵的带着我的体温的一千块取出来,放在枕头下。

    我闻到钱的气味——这奇怪的味道,真是不好闻。但是只要它能帮助林枳,度过这最难熬的难关,付出多少不是值得的呢?我的眼泪又再一次的涌出,这一次,我没有去擦它。

    我告诉自己,我要勇敢地付出,勇敢地接受。因为我知道,只要林枳没事,这一切都是值得的,欠罗梅梅的以后我可以加倍还给她,可是林枳呢,她肚子里的那个巨大的肿瘤多留一天,都有可能彻底毁了她。

    我握着我的手机,一直开着机。我很希望林枳可以在这个时候打个电话给我,哪怕只有几句安慰。她很少安慰我——多半是因为我神经大条,几乎没有安慰我的机会吧。可是我是多么希望她可以安慰呢。但我知道,这么晚了,谁也不可能给我打电话的。我要坚持,坚持,再坚持。我在凌晨四点五十分给自己打气,然后迷迷糊糊的睡去。感觉中只躺了不过十五分钟,天就亮了。

    天一亮,我就条件反射的神智清醒了。我一睁眼就坐起来走下床,打开房门走出去。

    罗梅梅的公文包已经收拾好,她正在对着镜子梳头,看来是要去上班。

    我也去洗了把脸,准备上学。可就在我走到门口时,罗梅梅把我拦住:你今天哪都别去。

    我愕然看着她。可我是去上学啊!

    你还上什么学!我让你去学校不是让你去学坏的!她恨恨地说,你们那个学校叫什么重点中学,老师不管学生还师生恋!等我查出来你男朋友是谁……

    我跟你说过我没有男朋友!我跳脚。

    她冷冷地看着我,然后,说出一句让我崩溃到极点的话。

    你还不老实!你有没有男朋友,难道真的想让我带你到医院检查吗?

    这句话里,含着那么多冷冷的侮辱,我终于无助地收声,再也不试图跟她解释任何。

    说完那句话之后罗梅梅再也不看我,收拾好东西,就要出门。临出门之前她掏出钥匙,像要把门反锁。

    我的心,又像被人扔进冰窖,哭不出来的悲伤。

    你不用锁门。我对她喊,放心好了,我哪也不会去。

    罗梅梅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收起了钥匙。

    田丁丁,她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我就再相信你一次。

    但是你记住,如果你今天出了这个家门,就永远不要再进来。

    就这样,她走了。

    我趴在阳台上看见她骑上她那辆褪色的摩托,连她的背影里,都写着对我的失望。

    一个上午,我都打开电视,人在百无聊赖地闲逛。我知道期末考试一个礼拜以后就要开始,我知道我还有大把的习题没做大把的内容没复习,可是这一切,事到如今,对我又有什么意义?失去了最爱的人的信任,就算我下次能考全中国第一,又有什么意义?上午的电视节目就像学校课堂一样枯燥无味,不是广告就是几个那几个已经被人看厌的痴男怨女。我机械地转着台,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或许我在找一个世界上最快乐的节目,只要看它一眼,所有的烦恼就会顷刻消失,我就会变成一个聪明的女孩,能够应付眼前的困局,能够重新得到一切人的信任,也能重新信任一切人。

    这样的节目,当然不会存在。

    临近中午的时候我的手机在响,可我不想接。

    让全世界都统统见鬼去吧!我恨恨地自语。

    可是它锲而不舍地响了第二次第三次,我终于还是接起来。

    田丁丁,你能不能来一个地方?是丁力申的声音,透过话筒差点震破我的耳膜。

    怎么了?我说。

    林枳要去小医院做手术了。丁力申说,她不要我借钱给她,小医院,很危险,你是她最好的朋友……半个小时以后,我带上了我崭新的一千块和那张薄薄的一直放在我贴身口袋里没有被罗梅梅发现的广告纸,和丁力申,在一个十字路口碰头。

    丁力申,用一种悲伤的眼神看着我。一秒钟,两秒钟,他忽然伸手摸摸我的头发,用一种不自然的口气说:丁丁,我带你去见林枳。

    我不由自主地跟着他飞奔。我的脑子已经马不停蹄的想到——小诊所……多么危险的地方……如果林枳有事……哦不,她没有钱,连诊所的门都进不了……又怎么会有事……这两天里,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多到涨爆了我迟钝的头脑,我已经不能再思考。

    天越来越冷。我忽然想起,今天的天气预报说,有雨。

    小巷的尽头,为你诊所的招牌,挂得歪歪斜斜,却异常醒目。

    林枳,现在就站在那间诊所的外面。

    她还是穿着白衣,卡其色休闲裤。她看上去那么高贵,那么飘忽,那么忧伤,好像不是生活在这个世界上。

    林枳。我终于还是叫她。声音一出,却发现自己已然哽咽。

    她转过头,看着我,好像用眼睛对了很长时间的焦,才认出来我的模样。

    丁丁,你怎么在这里?她微笑着对我说,我来这边看我的一个亲戚,你们要不要一起进去坐坐?

    林枳。我没想到,她到现在还是死死地咬住不松口,实在是到了不得不揭穿她的时候,你在这里……

    她还是笑,笑着,不说话。

    你已经,做了手术?丁力申忽然打断我的话,问道。

    什么手术?她吃惊地反问。天底下,再也看不到比这无辜的面容,然后她又笑,这笑里带着一丝嘲讽,丁力申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我知道你有五百块。丁力申缓缓地说,你宁愿去偷,也不愿意我接受我的帮助,我真的就那么让你讨厌么?

    那一刹,我看见林枳的脸变得煞白。

    而丁力申的表情,就维持着冷冷的一动不动。那是一种伤透了心的表情,我明白。

    我也肯定,这个时候,我的表情,也和丁力申一模一样。

    原来她有五百块。

    我的,五百块。果然是在她那里的。

    我看着丁力申,他冷漠地对我说:那是你的五百块,田丁丁。

    空气因为冰冷而发出了碎裂的声音。我冷得厉害,一直缩着肩膀,发抖,发抖。但是,我告诉自己,要稳住,我从口袋里掏啊掏,想掏出保护了好久还带着体温的,我偷的罗梅梅的一千块,以及大医院的优惠单,想要递给她,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冷,手指僵掉了,好久都掏不出来。

    我迟疑着,终于还是问出:林枳,我的钱,真的是你偷的吗?

    林枳忽然爆发出一阵笑声。

    是的,我没有听错。

    她笑得那么清脆,那么舒心,好像遇到了这辈子最快乐的事。

    田丁丁,你真的,真的是……她一边笑一边指着我,我有生以来见过的最好笑的人诶!偷钱?我偷过你的钱吗?

    丁力申。我转向丁力申,你撒谎对不对?

    丁力申不说话。可是我却真的,什么都明白了。

    林枳。我又转向林枳,你借我的钱总是真的吧?

    她朝我摊开手掌说:借条给我,证据给我。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我的手终于握紧了那些委屈的温暖的纸币,我只要一努力就能伸出手,向她递过去。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把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

    半晌,我才终于伤心地肯定,用了全部的力量,伤心地肯定。

    林枳,你从来没把我当过朋友,是不是?

    是的!我怎么会把你当朋友?她还是哈哈笑,笑得喘不过气。你看看你自己,你凭什么让人把你当朋友?你很漂亮吗?你很聪明吗?你很有钱吗?你算什么?你以为把自己打扮的像一只火鸡一样就能吸引林庚的注意,做人如果都像你一样那么可笑,怎么会还有活下去的勇气?你以为丁力申喜欢的是你吗,你问问他,他从头到尾,都只是利用你,利用你来接近我!所以,麻烦你不要再自以为是沾沾自喜了!如果你把你现在看到的这一切到学校里做任何的渲染,我敢保证,所有人都会说:那个站在小诊所门口发呆的是田丁丁,不是我林枳……

    她还没有说完,我已经冲上前,伸出手,给了这个笑着的女人,狠狠的一记耳光。

    然后,我转过身,对着我能感受到的第一个方向,用全身的力气狂奔而去。

    我的手机开始响起来的时候,那场预报中的雨,已经淅淅沥沥地下起来。这一定是今年冬天最冷的一场雨。

    我就在这场雨里,听见我的妈妈罗梅梅用比雨更冷的声音对我说:你不是说,哪里都不会去吗?田丁丁,请你听好,从今以后,我没有你这个女儿,你永远也不要回来。

    你,永远,不要回来。

    你,不是我的朋友。

    你,不是好女孩。

    你,是全世界最不受欢迎的笨蛋,天地广阔,而你已经无处可去。

    这世上属于你的本就不多,现在,它们更是彻底地消失不见了。你在这张狂的雨里无所遁形,你只能流着搀着雨水的泪水,向着未知的方向,绝望的奔去,奔向那无期之途。

    PART2林枳

    我们是不是会各自有许多秘密。

    留给童年的秘密。留给夏天的秘密。留给操场的秘密。

    留给时光罅隙的秘密。

    留给模糊爱人的秘密。

    我有许多秘密。有一些是能说的。有一些却不能说。

    我有许多秘密。有一些你不知道。有一些上帝知道。

    我有许多秘密。有一些时光带走。有一些由你销毁。

    但愿剩下的那些以及未来的那些。我自己保留——

    选自林枳的博客《爱了不想散》

    高一结束的那年暑假,我,美女林枳,变成了一个有秘密的女生。

    美女林枳,这是一个多么俗的称呼。可是要知道,有很多人这样叫我。这其中,包括我一个叫于根海的人。他偶尔会把车停在我们学校门口,头歪到车窗边,抽风一般地对我说:美女林枳,上车啦!每当这时,我就会呼一下啦开车门,把头昂起来,飞快地坐进去,再呼啦一下关上车门。

    操!于根海说,你丫就不能轻点?

    不能,再说,我为什么要轻点?坏了最好,就算弄不坏车,让于根海的心情坏了,也算是我的小小胜利。

    于根海开的车是MINICOOPER。

    众所周知的二奶车,价值不足四十万,正好符合那些暴发户们对一段青春的定价。可是于根海不是二奶,于根海是长胡子的大老爷们,所以,他这就是低俗到家,就是有钱不会花,找着法儿让别人瞧不起他。

    更遗憾的是,这个超俗的人,他不是别人,他是我的继父。

    我的继父于根海脑子短路的时候就会开着他的那辆车来接我。至于坐在那辆车里的感觉,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偶尔于根海会打开车窗吐出一口痰,而这时我多半会像一个富家大小姐那样蹙着眉毛,那表情仿佛在说:不要怪我的司机,他只是有气管炎。

    唉,可惜的是,有气管炎的司机来接我的次数实在有限,该上班的时候总是不来上班。

    比如今天,放假了。我拖着我的A版LV的行李箱,觉得很重,校门口停了很多辆车,唯独却不见他的踪影。

    林枳!我的同桌田丁丁从后面飞奔而来,喘着气问我说:要不要我送你,我妈要晚些才能来接我。

    不用啦。我说,都不顺路。

    她咯咯笑着说:暑假会不会想我咧?

    真肉麻。

    不过我还是更肉麻地捏了捏她的小胖脸说:当然。

    天不算热的时候我们约了逛街啊。她说,要不就去一趟上海,我妈说我这么大了,可以自己出去旅行啦。

    好。我说。

    她伸手替我拦下一辆出租,把箱子替我放进后备箱,有些不舍地看着我上了车,车子发动的时候,我跟司机说:去莲花广场。

    说来可耻,我身上的钱,此时只够打的到莲花广场而已。但是我仍然决定去那里,去看一条,我热衷已久的裙子,那条scofield的斜纹裙。米黄色提花纯棉面料,款式简单大方,低调而有品质,简直就是我的风格。

    其实那条裙子我早已看上,但是,我没有试。我不用试就知道它肯定适合我,而且,它标价1688,我根本买不起,又何必试?这就是我和一般女孩最大的不同。别的女孩会对自己无法拥有的东西满足于短暂地尝试和过瘾,但我不会。我,选择完全或者零。

    所以,一连三个礼拜,每个周五的下午,不管学业有多忙,我都会去看那条裙子,一直看到期末考的那一天。虽然我知道scofield顶多也就打个八折,还是远远超出我的购买力,可是,如果你想得到一件东西,就必须坚持着渴望它,不然你就会永远地失去希望。

    因为我穿着和气质都还挺能唬人,所以,虽然在店里东转西转什么也不买,店员对我也还算谦恭有礼。我东看看西看看,表情冷淡,仿佛对一切嗤之以鼻。其实我的心思还是在那条宝贝裙子上火烧火燎的酝酿着。我在想,兴许回到家里,我可以拿着我考了第一名的成绩单对于根海说:能不能奖励我……

    这种想法在心里只冒出来一小半,就被我自己毅然绝然地否定掉了,就像我从来都没有真心实意喊过于根海一声爸一样,在他心里,我也从来都不是他的女儿。

    我有什么权利提要求呢?所以,如果那天不是他出现,我多半是会拉着我的A货LV,满心失望却也趾高气昂的步行回家的。

    可是那一天,他出现了,事情就忽然地开始变得不一样。他走进来,用跟我一样坚定的眼神看着那件挂在墙上的斜纹裙。不同的是,他指着那条裙子,对店员说:帮我取下来。

    我瞟了他一眼,不错,还算帅,看上去也算有钱。看来是给女朋友买衣服吧,世界上有钱的傻瓜总不要太多哦。我在心里轻轻笑了一声,乖巧地闪过一边。

    店员正要给他从衣架上取裙子,他却说:这件我不要。给我拿件新的。

    那间scofield的店,有一个小小的储货间,一般如果有这种比较挑剔的客户要求拿全新的衣服,店员就去里面翻找,这个过程需要一些时间。

    店员进去的时候我继续在衣物架间流连,刚才进来那男人,却突然靠近我,在我耳边低声喝了一句:快走!

    然后,他拉了我一把。

    一直到今天,我都觉得,当时我的反应,只能用鬼使神差这四个字来形容。

    我,居然听了一个来路不明神色可疑的陌生男人的一句话,就撒丫子跟着他跑出了专卖店!在跑的过程中,那个男人一直拉着我的手。看得出,他非常熟悉这里的地形,选的路都不是阳关大道而是说不清怎么拐来拐去的曲折的小径,而且他跑的时候连想都不用想,没有任何犹豫地穿过一个一个路口,熟悉的程度,简直好像在他家后花园散步。

    当我们跑到一个弯角,也就是七年以前我家老房旁边一个豆腐店的遗址时,我停下来,甩脱他的手,冷冷对他说:不用再跑了。

    他笑嘻嘻看着我,脸不红气不喘:怎么你跑累了吗?

    我摇摇头,骄傲地。我可不是那种弱不禁风的娇小姐。

    你是谁?拉我出来有何贵干?我问他。

    他愣了一下,忽然,扬声大笑。他笑得那么惬意那么放肆,简直好像遇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事。

    小丫头,还真是发财就忘了朋友的那种。我小时候帮你打的那些架,原来都是白打的啊?

    什么?我迷惑地看着他,而他继续说:早就盯上你了,连续三个礼拜去同一家店看同一件衣服,寒碜不寒碜呢?什么时候,你变得这么没出息了?

    我瞪大眼睛。他好像,对我很熟悉。难道是一个暗恋我的富商,用这种惊人的方式对我表白?可纵然我在记忆里拼命搜集他的样子,始终却还是一片空白。

    他看见我的窘态,笑得更欢了。

    忘了就算了。他笑完后说,反正我也没指着你回报我什么。喏,这个给你,以后长点出息,就算对得住我了。

    然后,他在自己宽大的衬衫下一阵捣鼓,天哪,我看见那条米黄色的斜纹裙,就那么活生生地出现在我眼前!你偷……我失声喊道。

    嘘嘘嘘!小声点!他大大咧咧地把裙子往我手里一塞,要就要,不要我就送别人,给你一秒钟思考!

    要!我只用了半秒。我为什么不要?反正偷出来的东西又不可能还回去,顶多以后我再也不去那间店就是。

    好。他说,就知道你抗拒不了。

    斜纹裙交到我手里,我看着他,他拍拍手像摆脱什么不想要的负担,然后就那么轻轻巧巧地一转身。

    他转身的样子……周楚暮!我终于失声喊了出来。

    他停住。

    我紧张得屏住气,他慢慢转过来的脸在夕阳的光里一点一点变得明亮起来,一点一点,变得那么要命地熟悉。

    是周楚暮呐!当他完全转过身,当他靠进一步,贴近地打量着我,当他满不在乎地说出那一句林林,你总算还记得我。的时候,我的心,终于忍受不了胸腔里惊喜交加的猛烈膨胀,呀地一声尖叫了出来。

    这个世界,只有他一个人叫我林林。

    这个世界,原来真的有重逢这一奇迹呢。

    周楚暮。说真的,他和小时候长得真的太不一样了。难怪我费劲力气才认出他来,也难为他居然能够认出我来。

    那天晚上,我把周楚暮带回了我家里。于根海不在,是妈妈开的门。

    她仍旧手里缠着佛珠,也不看我,开了门,转身就往自己的房间奔。但我今天叫住她:妈,你看谁来了?

    周楚暮在门口闪了出来,她才稍微侧了侧身。

    阿姨!周楚暮提着我的箱子,很热情地对她招招手,用老熟人一样的口吻对她寒暄:您好呀!您还记得我不?

    我妈仍旧保持着那个侧身的姿势,看了我一眼,淡淡地说了句:同学吗?

    我上前一步,走到她面前低声说:妈,他是周伯的儿子。

    我以为她起码会说句:长这么高了,我都不认得了,可她只是继续保持着侧身的姿势,把周楚暮上下扫视了一遍,就一声不吭的离开。她离开的姿势和她望周楚暮的表情,都让人想到观音娘娘——仙风道骨,早就忘记尘世风云的态度,让人哭也不得笑也不得。

    周楚暮他把我的箱子放到地上,耸了耸肩,想表示他的无所谓,但我知道,他还是有所谓的。我妈居然对他如此不在乎!难道她真的不记得过去了吗?我一直以为她念佛是为逃避现实,没想到,她如今已经高妙到连过去也一并逃避了。

    我走到我房间的门口,招招手示意周楚暮跟来,周楚暮拉着我的箱子跟着我走了进来,他顺手把门带上,拧开了灯,然后一屁股坐在我的箱子上,熟门熟路到了极点。

    我踢了他一脚:你会坐坏箱子。

    那我坐你身边?他坏笑着,看着坐在床边的我。

    我没理他。他已经开始四下张望起来,在他的张望里,我才发现我房间的苍白单调。墙壁上除了一个巨大的居里夫人素描画像,什么也没有。这还是初二那年,某个自称画家的男生送给我的生日礼物。

    我本来不想要,念在画的内容还算正点,我收了下来。这是我唯一收下的男生的礼物,也是唯一称的上有品的礼物。

    只是他附上的那封信实在太可笑。

    你就是我心中的玛丽居里。他这样写道。就因为这句话,整整一个星期我都觉得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伟人,我差点没因此笑出病来。此刻周楚暮正带着研究性的目光看着那幅画,他越看,我越觉得这幅画其实很丢人。

    周伯……还好吗?我开始转移他的注意力。

    他才回过神,眨了眨眼,说:死了。

    死了?我掩着嘴惊叫,为什么?

    他脾气太大,动不动就要抽人,中风了,就死了。他仍然说得面无表情,好像在说一个连续剧中的人物命运。

    你爸是好人。我提醒他。

    那是。他对你那是没得说。小时候我老怀疑,咱俩是不是在医院里换错了?周楚暮又坏笑着看我。我仔细打量他的眼睛,果然是没有一丝的疼意,也许从那一刻开始我就应该明白不应该对这样一个冷血的男生陷入情网,可是,我说过了,这是命中注定。

    我命中注定重新遇见周楚暮,也就命中注定了,万劫不复。

    你傻了,居里夫人?周楚暮伸出手来在我眼前晃了一晃。我吃了一惊,他居然认得居里夫人!这些年,你都在哪里?

    他死了我就是一个人。周楚暮说,你明白什么叫一个人吗?

    我点点头,我当然明白,就算他们没死,其实我也感觉同样是一个人。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怀旧,一个人唱歌,一个人苦读,一个人伤心。

    你没有女朋友吗?我问他。

    你想我有吗?他反问我。

    他看着我的眼睛,让我不敢与他对视,于是我低下了头。这对骄傲的林枳来说,真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对了,换上那条裙子给我看看。我为了你,可是连命都豁出去了。说完,他把那条裙子往我肩膀上一拍,下了命令。

    我乖乖拿着裙子,走到卫生间去,换好,再推门进去。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前的一小片月光,美得正正好。我狐疑的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忽然我的额头上像被一个软软的小垫子碰了一下,灯在我摸上开关前一秒打开。

    周楚暮就站在我面前,高大的身影在我面前制造出一片阴影。

    我想,刚才,他是吻了我。

    就在我惊讶无比的时候,他退后一步,用挑剔而冷漠的眼神将我上下打量一遍,忽然满脸爆发笑容:美呆了。

    在他满眼的欣赏里,我就是再能装,也笑出了声。

    但我回头想要关上门时,却忽然看到于根海,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回来了。他抱着臂,靠在门上,污浊的眼珠看着我和周楚暮,像在看两只偷情的猫。

    他用食指勾着MINICOOPER狗牌般的车钥匙,仿佛在向周楚暮宣战。

    我想跟他解释什么,又觉得没有必要——我为什么要对他解释呢?他算什么?可是就在我的头脑中还没有挣扎出答案之前,他已经推开我走进了屋子,指着周楚暮问:你是谁,到我家来干什么?

    周楚暮微笑,朝他弯腰,用礼貌无比的声音答:叔叔,我是周天义的儿子,你不记得我了吗?

    于根海一直想一直想,但是肯定没想得起来,周天义是谁。

    我爸曾是你的情敌。哈哈哈。周楚暮一面说,一面笑着往大门外退去,不过,他死了,您老却活得这么精神,当年您赢了,靠的看来不只是钱噢。

    你这个小流氓!于根海上前一步,不要让我再看到你!

    周楚暮在门口对我喊:再见,林林!

    说完,他扬长而去!有两把刷子!在大门关上之后,于根海走到愣在原地的我面前,竖起他肥厚的大拇指,对我由衷地赞叹了一声。

    我不知他究竟是叹我什么:能勾引男人了?乐于助人?还是别的?我还未来得及思考这个问题,厨房里就传来我妈十年如一日没有声调没有节奏没有韵律没有感情的声音:吃饭了。

    难道,她真的有特异功能,把过去统统从脑子里洗掉了?

    橘生淮南则为橘,橘生淮北则为枳。但我从来都没有猜透过,我为什么会叫林枳。估计不会有人,愿意把这样一个意思为永远也长不大的又苦又涩的青橘的名字扣在自己的女儿身上。我的父亲死得早,我的母亲对我名字的来源绝口不提,所以,我至今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会给我起这样一个名字。

    唯一不叫我林枳的人,就是周楚暮。

    他叫我林林。

    七岁前,我的人生处处和周楚暮有关。那时候的他,并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他曾经是整条街上最苦命也最强悍的小孩。他的妈妈死于产褥热——这种二十世纪几乎绝迹的病症。一岁以前的周楚暮几乎是喝风为生,他那因为丧妻而垂头丧气的老爹经常一个人去外面喝酒到深更半夜,只在想得起来的时候冲一瓶牛奶把奶瓶嘴塞到他的嘴里——所以周楚暮从没有记忆的时候就开始从老天手里抢生存,所以长大以后,只要一点点水米就能活得如此这般地茁壮。

    当然,这些我都是听我妈说的。而且,我不是特别相信周伯是曾经是一个为孩子他妈一蹶不振的痴情汉。原因很简单,我爸卧病的最后一年,周伯几乎包掉了我家的所有重活,甚至帮我妈烧饭洗衣服,讲故事哄我睡觉——傻子都看得出来,他这么做不是为了什么高尚的邻里之情,而是因为,他对我妈有意思。

    很长一段时间,我以为我妈对周伯也有意思。我妈妈曾经是一个很精明的女人,懂得审时度势权衡利弊,她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个男人的照顾,给他一些没有责任的暗示。不过,那时的我,并不排斥将来周伯成为我后爸的可能性。在工厂里当车工的周伯其实是个很心灵手巧的人,会用子弹壳做成小飞机讨我欢心,会用粗壮的胳膊把我举过头顶再狠狠地来个倒栽葱,在我脑袋快着地时又呼地一把把我拉起来,我就喊着飞啊,快活地尖叫。

    因此,周楚暮来抢我的小飞机的时候,我就狠狠地把他的胳膊抓出了一道血印。

    是我爸爸做的!就该归我!他一把把我推到地上,恶狠狠地说。

    是我的!我声嘶力竭地大喊一声,爬起来,冲上前去,在他的背上狠狠咬了一口。

    周楚暮发出啊的一声惨叫。

    然后,我被我妈罚跪了一夜,那一夜我隔着墙听见周楚暮在梦里呼痛,听见周伯粗暴地教训:哭什么哭!被人咬,又不是被狗咬!

    那个伤口过了很长时间才愈合。然后,周楚暮就成了我的哥哥。

    很久以后他告诉我,其实从那时候起,他对我,就有了那么一点点意思。因为一个小女孩在被抢东西被打以后没有哭而是奋起还击,这一点让他觉得我巨有个性。

    那时候,我们毕竟还是孩子,不懂得成人世界里的爱是何物。只有一次,周楚暮和我一起看一本外国小人书,上面画着一场王子与公主的婚礼,周楚暮忽然灵感大发,找到一支铅笔,在那个拖着长长婚纱的公主旁边写上:林林。

    这是你,他挠挠头又在王子旁边写下自己的名字。这是我。

    为什么?我傻傻地问。

    我想和你结婚啊。

    可是,你如果是我哥的话怎么办?我担心地说,哥哥和妹妹是不能结婚的。

    他想了想:没有关系的,我们可以跑到一个没有人知道我们是哥哥和妹妹的地方去。

    那一天,周楚暮把那本书上写了我们名字的一页撕下来,交给我:这是我们的结婚证,哪,收好。

    可是,我不叫林林,我叫林枳。

    我知道你是林林就行了。

    可你如果是我哥……我仍然傻乎乎地强调,心中一下子充满了忧虑。

    你还真是死心眼啊!周楚暮不耐烦地说。

    事实证明,我还真的是多虑了。

    我们到底也没能做成兄妹。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我妈妈会嫁给周伯两个人永结连理共度余生的时候,她却闪电般地嫁给了有祖传几套大屋的于根海,从此过上了搓麻将度日的包租婆生活。回忆我妈刚嫁给于根海的那些日子,凭心而论,我们过得不错。于根海别的没有,只在街上有几套祖上传下来的大房子,靠收租过活,日子倒也过得逍遥。那时候于根海很爱我妈妈。至少,我觉得那是爱。他会在打牌赢了钱以后上街给她买一条丝巾一只口红或者是带我们去某餐厅大吃一顿。当周围的女人流行纹眉的时候他带她去美容院做了最贵的。对于没什么浪漫神经的于根海而言,肯为你花钱,就是对你好,这是个真理,颠扑不破。

    而且,我十岁生日那年,他还在最好的饭店替我订了十桌,我记得那天,是我第一次当着很多人的面喊他爸爸,他好像很高兴,喝了很多。第二天,他给我买回来一架钢琴,还给我请了钢琴老师,他跟我说过的最动听的话就是:美女,咱家这辈子就指望你光宗耀祖了!

    我并没有让他失望,事实上,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我的成绩从来都没有从前三名上落下来过。很多人都觉得是我聪明,但是他们看不到我在聪明后面所付出的辛苦和汗水。而我这么做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从小我就懂得,美好的日子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

    事实就是这样,于根海给我们的好日子没有过多久,拆迁的时刻就到了,于根海凭着那几套房子得到一笔还不算少的钱。我们搬到了政府为拆迁户新建的居民小区,从此过上了有抽水马桶的生活。接下来,于根海不知道听了谁的话,把钱投进了刚刚发达的股市,甚至托人弄到了一只原始股的购买资格。

    短短半年,那只股票涨了十二倍。

    于是乎,我的生活范围,从破旧不堪的老城区,到了平价的新区,又到了所谓高档的别墅区,一跳三级。

    于根海就不再是那个于根海了。

    我知道,他开始后悔娶了我妈,按他的条件,娶个二十岁左右的黄花闺女只是小菜一碟。却偏偏头脑发热娶了我妈,还带着我这么一个拖油瓶,他能不郁闷吗?好在我已经慢慢长大。就算于根海真的跟我妈离了,我也懂得保护自己,冷静地跟他要赡养费,学费,甚至我妈的青春损失费。

    失败的,未必是我们母女。

    所以,我其实跟很多的天中的优等生不一样。我自认我高过他们,懂得什么是真正的生活,懂得低头,懂得屈服,同样也懂得享受。

    闲得无事的时候,我喜欢在莲花广场逛。莲花广场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地区,也是唯一繁华的地区,几乎所有最好的商场和专卖店都开在那里。那是真正四季如春的地方,夏天所有的大门都往外呼呼地喷着冷气,冬天则将寒冷完全地拒之门外。无论什么时间,在那些商场的大厅里始终有一种芳香,那是昂贵的化妆品和香水混和而成的芳香,是云香鬓影的淑女们身上的芳香,一句话,是金钱的芳香。我记得这里第一家LV折扣店开业的时候,愣是有四百个人清晨排队,在开门后的两个小时把所有商品一抢而空。我去上学的时候路过了那支队伍,从店门口一直排到街角,中间拐了好几个弯,真是蔚为壮观。

    我喜欢这里,是因为这里充盈着太多的物质,这些物质的气味让我有一种奇特的安宁。我知道,这里面的大部分东西是现在的我无法拥有的,可是,我知道我总有一天会拥有它们。我只是需要奔跑,并且,在奔跑中等待。

    等待的感觉,有一点仇恨,又有一点忧伤。但总之,绝对不是坏的感觉。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

    那里是各种时尚杂志的集散地,经常,杂志和一些品牌联手搞一些活动,买杂志可以得到一些大品牌的试用装。我就曾经领到过欧莱雅的面霜DIOR的睫毛膏蜜诗凡陀的湿粉,虽然都是小瓶小罐,但拿到学校用用,还是很能唬唬那些土包子。

    再说,你以为领试用装是一件容易的事么?这不但需要超多超全的流行资讯还需要超强的心理素质,因为世界上喜欢占小便宜的女人很多,而这样的女人,一般是被人鄙视的。

    比如两个月以前,我拿着《VOGUE》杂志的一张印花去CD的柜台领香水的时候,就能明显地感受到那个营业员掩饰着的蔑视眼神。

    她把那张没什么看头的小纸片颠来倒去研究了半天,才不情不愿地从柜台里摸出一只小瓶子,递给我。

    我想要那款绿毒。我要求。

    她眼睛也不抬地说:没货了。

    你确定?我问她,有点不客气。

    她这才抬起眼睛来,微笑,然而挑衅地看着我:我确定。

    靠,我在心里骂,你不就是个营业员吗?牛什么牛?一小管香水,又不是你的血!但我还是微笑着接过了那只精美的小瓶子,然后又绕着柜台审视了一番其他的商品,走的时候,优雅地向她颔首致意。

    不就是假吗?看谁能比谁假得厉害?而且我相信,那天晚上收工的时候,她一定会哭。

    因为我趁她不注意,把CD放在柜台上的赠品小皮包,用我的随身小刀轻轻地划了一道口子。

    没错,我就是这样一个女生,如果这个世界欺负我,我必然微笑着还以颜色。

    我并不怕任何,但是周楚暮替我偷出那条裙子后,我还是有很长时间不敢去那里。于是暑假开始变得漫长。家里的电脑是三年前的旧货了,速度奇慢。上网查个资料网页半天都打不开。有一天吃饭的时候,难得于根海也在,我央求我妈替我买台新电脑.我妈看了于根海一眼,盯着自己的碗说:听说天中的学生都可以有一台新电脑,你为什么要买?

    那电脑是放学校机房的。我说,我要买的是我自己的。

    她几乎与世隔绝,我只能这样和她对话。

    于根海大笑起来。笑完后,他继续扒饭,根本不表态。

    我要新电脑。我固执地说,今天下午就要买。开学前我要查很多的资料,我不能输给别人。

    操!于根海把筷子一扔说,你怎么不说现在就出门买?

    也行啊。我说,我不反对。

    你是要上网泡男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于根海说,对不起,这个投资我不付,不然有朝一日你出了啥事,你妈全赖我头上。

    你放屁!我冲于根海大吼。

    男人都带到家里来了,还说我放屁?于根海声音比我还大,有什么样的妈,就有什么样的女儿,我操!

    我的妈妈,依然看着她的那只碗,慢条斯理地吃着饭。仿佛我俩的争执,根本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瞧,这就是我的家。

    如果有一天,我考上了清华,或者北大。我会毫不留恋地离开这个家,对着他们吐一口口水,然后说:Goodbye,祝你们早死早投胎!

    我把这一切告诉周楚暮的时候,我以为他会嘲笑我,或者骂我恶毒。但他没有,他出乎我意料之外地伸出一根手指,爱怜地摸了摸我的额头,然后说:林林,要是你愿意,以后哥哥疼你。

    我差一点就哭出来。

    他轻轻扶住我的肩,问我:真的想要一台新电脑?

    也不是太想。我说,只是他们越不给我买,我越想要。

    来。他贴近我的耳朵,对我说,我们来商量一个好办法。

    一周之后,我真的拥有了我的新电脑。

    其实,周楚暮的办法相当地简单。他找了一个看上去土头土脑的女生,故意去撞于根海的车子。也就是俗称的碰瓷。别看那女生长得不咋的,演技可是一流。明明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她愣是趴在地上半天没起来。等她好不容易站起来后,她一只手扶着一条腿,另一只手揪住于根海就要他陪钱。

    于根海一大老爷们,当然不能和一个小姑娘计较,于是问她要陪多少。那女的眼睛一翻,报出个天文数字:五千。不给也行,去交警队处理。每周五那个时候,是于根海赶牌局的时间,钱不要紧,误了打牌那就是要紧之要紧。只是那女的揪住他不放,说什么也要讨个说法。就在这要紧时分,我挺身而出,一把把那女的拉到一边,厉声吼道:我见你自己撞上去的!我可以做证人!

    不是,是他撞我的!女的喊得声嘶力竭。

    我一挥手,就给了那女的一耳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交警队来了更好,你这个-碰瓷-专家,小心你被抓进去,关个十年八年回不了家!

    女的偃旗息鼓,我冲着于根海挥挥手,示意他快走。

    于根海梦游一般地开着车走了。

    那夜于根海打了一夜牌,天亮的时候他回到了家。我已经坐在阳台上读英语,声音大而甜美。于根海走到阳台那扇大玻璃门前,看了我几秒钟,然后说:看不出,你这么野。还敢当街打人。

    我把书收起来,不理他,往我房间走。

    他拦住我说:给你五千块,买电脑够吗?

    不够。我说。

    好吧。他说,你要多少?

    下午陪我去,看中什么就是什么,你刷卡。

    操。于根海说,好吧。

    请不要动不动就说粗话。我说。

    操!他说,好吧!

    我的心里像有个小人跳起了舞,原来,周楚暮说得一点儿也没错,跟自己的敌人,硬碰是没有意思的,就要斗智斗勇,让他输得精光了还不知不觉。

    天中教不了你这些。周楚暮说,你跟着我好好学,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不。我说,我跟你不一样,你知道吗,我在我们班是考第一的。我还要做天中的精英,一样都不能少。

    周楚暮吃惊地看着我,然后说:林林,你将来成了大器,可别忘了哥哥我。

    我在周楚暮的眼睛里看到一些我不敢面对的东西。我想起那天晚上,在我的房间,很好的月光,他醉人的微笑,我美丽的裙子以及那个若有若无的吻,脸忽然就烫了。

    也许,人和人之间是有情感的债务关系存在的。

    也许,我在替我妈还她欠周伯的债。

    这样想虽然很无厘头,但至少会让我觉得,有很多问题是命中注定的,来了就来了,逃也逃不掉,接受它,并去解决它,才是唯一的办法。那一个漫长的夏天的夜晚,我很想问自己却很怕问自己,我期盼已久的爱情,在我的高二生活即将开始的时候,它是不是真的悄然来临了?

    但不管怎么说,我首要的任务是迎接我的新学期。

    开学的第一天,当我穿着那条scofield的裙子低调地出现在教室门口的一刹,还是艳压群芳了。几乎能听见班上那群没见过世面的女生压抑着的惊呼,还有箭一般向我射来的嫉妒的目光。

    比我有钱的没我漂亮,比我漂亮的没我聪明,所以,我完全能宽容并且体谅她们对我的嫉妒之心。

    一切都没有变,学校还是那个学校,教室还是那个教室,我的同桌还是田丁丁。变的是我的心,它已经不受我的控制,老是飞到别的地方去。

    林枳坏。田丁丁嘟着嘴对我说,一个暑假都不理我。

    手机停机了,电脑坏了。我说,不知道怎么找你才好。

    没事啦。她咧开嘴笑,谁都知道你是大忙人。可是我真的很想你哦,我从上海带啊好吃的回来给你,喏!

    她掏啊掏,掏啊掏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已经快化了,看上去皱巴巴的。

    进口巧克力。她像一个销售小姐,味道好得不得了噢。

    我勉为其难地接了过来。

    尝尝嘛。她说,告诉我你喜欢不喜欢?

    瞧,这就是我的同桌田丁丁。这个对我一直好得不得了的女生,总是执着地付出也不管对方到底是喜欢不喜欢。有时候我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和她成为朋友,她真的和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不仅没脑子,而且很土,平凡之极。自从我跟她成为同桌之后,她动辄就向我借我的服装杂志,然后按照巴黎本季最新的流行风尚把自己武装起来。只是很可惜,她买的那些东西,都是地摊上的便宜货,金光灿灿恶俗无比,而她一向良好的自我感觉,又给了她坚持下去的非凡勇气。

    今年流行公主风,这个傻女居然就去女人街买了一条粗制纱布的蛋糕裙,配着一双银色的运动鞋,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个假扮公主的小丑,只要再在腮边涂上两抹红,立马可以去马戏团登台表演!不过说真的,要不是她,我的高中生活就太单调无趣了。

    我终于看不下去,指导她去一间小店买了一件浅粉色短袖T恤,一条款式简单但裁减不错可以掩盖她大象腿的牛仔裤,终于让她看上去像点人样。

    她从此对我感恩戴德。

    其实让人感激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只要知道他最想要什么。

    相比之下,挑对那个感激你的人,才是一个真正的难题。

    所以,不管田丁丁是一只多么巨大的土包子,我都要有点得意地承认,当初我挑选她当我的朋友,是挑对了人。

    她那直线条的神经,完全不懂得掩饰她对我的崇拜,而且,这种崇拜被她演绎得不含一丝杂质。为此,她跟班上一个对我极其看不顺眼又无可奈何的普通女生庄悄悄几乎天天要闹矛盾。

    比如课间时,她每次自己倒水,都会替我也抢上一杯。庄悄悄恨得咬牙切齿,她恨不得用自己粗粗的身子和庄悄悄拼命。最恐怖的是,她居然能敏锐地发现我来例假的周期,这样,那几天,我那并不保温的水杯里,必然是无时无刻不装着热水。尽管,我从来都没有告诉她我有过痛经。

    我无从知晓她的来历,也并不好奇,可以肯定的却是,她一定在一个比我宽容得多温暖得多的环境下长大,才可以如此顽固地没心没肺。或许,她的爸爸是幼儿园园长,妈妈是幼儿园老师也说不定。我习惯思考过度的大脑又开始畅游。但很快我知道,她其实完全不是我想像中的那么幸福。

    我们年少的幸福,其实都是那么来之不易。

    当然,爱上一个人的感觉除外。

    我想,我一定是爱上周楚暮了,不然,为何一想到他,我就那么愉快和激动呢?我甚至为他逃课了。换在以前,逃课这件事在高材生美女林枳的身上,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事情呢。在这之前,我们每天发很多的短信。短信内容稀松平常但在我看来却早已暗藏波澜,他喜欢我,这是一定的。

    周楚暮是一个骄傲的人。虽然他的骄傲被他自己用玩世不恭的外表所掩盖,但我了解他。天中的制度是很严格的,我们平时要出门,一定要有老师的批条。而周楚暮绝不会在校门外傻等一个女孩几个小时,只为了能有十分钟见上一面。所以他从一开始就对我说:我很忙,所以,如果你想我,请来找我。

    如果我不去呢?我问他。

    他嘻笑:无所谓啊,随你便啊。

    几乎是毫无抵抗地,我没尊严地让了步:你,会在哪里?

    他在电话那边哈哈哈哈地笑。

    我第一次去算了,是在晚饭之后。我按捺不住内心的冲动,跑出了校门,一路小跑到了酒吧街。

    看到那远近闻名的算了的大门,我直接冲进去:我找周楚暮。

    周楚暮,你妹妹找你!不知道是谁冲着一个包间里喊了一句。

    过了两分钟周楚暮叼着根烟出来,那样子很颓废也很酷。

    他,果然,真的,在这里。

    哪一个妹妹?他大声嚷嚷,可声音显得有气没力。

    看见我,他居然小小地吃了一惊。

    林林,真的过来啊。他终于笑着看我,怎么先也不说一声?

    我看着他,说不出话。那张想念已久的脸忽然重新出现在我面前,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陌生的滋味,让我心里百感交集起来。

    我一定是太想他了,所以才会有不认识他的幻觉吧。

    你在想什么?他拉我一把。

    你跟他们说起过我?我问他,因为我很奇怪,为什么别人会知道我是他妹妹。

    可他摇摇头,然后,一把把我拉进舞池:来,放松放松。

    后来我才知道,凡是有女的来找周楚暮,他都会说:那是我妹妹。

    这真是一种老掉牙的欲盖弥彰。从那时候,不,从一开始,我就知道,周楚暮是个小混混,他跟其他的小混混,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

    也许,他长得要帅一点。

    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他是周楚暮。

    那一天,周楚暮拉着还穿着天中校服的我滑进舞池,DJ播放的音乐逐渐变得狂放,他双手紧紧搂着我的腰,在我耳边大声喊:你来得真巧,今天是-算了-的狂欢夜。

    我不说话,因为我在紧张地想,所谓狂欢夜会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舞会结束之后,还会有另一种的狂欢?我和他走到这一步,是不是太快了一点?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烧得我耳朵滚烫,我下意识地想要挣开周楚暮的手,可他搂着我不放,搂得紧紧的。

    你知不知道,我想这样,已经想了很久。他无耻地在我耳边说。

    可是为什么,我对这种无耻,是如此地缺乏免疫力?音乐声越来越吵闹,灯光开始更快地变幻,不知从哪里喷出来一阵一阵的干冰,在忽然变得模糊的世界里,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疯狂的表情。

    跳啊,妹妹!周楚暮忽然松开我的腰,着魔似地喊,在这里,没有人认识你,没有人在乎你!

    伴着他的喊声,忽然又起了一阵强烈的鼓点,我的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轰地一震,然后,哗啦啦地倒塌。

    是的,我还装什么?在这个没有人认识我,也没有人在乎我的地方!我开始不由自主地随着音乐狂热地跳动着,不顾自己大汗淋漓。

    直到,我别在腰带上藏在校服底下的手机,开始猛烈地震动。

    我条件反射似的从舞池里跳出去。因为我和田丁丁说好,如果今天老班去查人数,一定要帮我说个谎。

    果然,当我在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察看短信息,田丁丁的名字,就随着那一只一只的小翅膀跳出来。

    你什么时候回?

    老班来了,怎么办?

    最后是一条:我对他说今天傍晚你妈来接你回家了,具体为什么我不知道。

    我在心里咕咕笑,她这辈子还没见过我妈呢,没想到这个小妮子,平时看起来老实巴交,说起谎来,还着实有一套。

    当然,这和我平时勤学好问谦恭有礼成绩优异,在老班心里建立起了良好的形象,也有莫大的关系。

    我发短信回她:谢谢你丁丁,我爱死你了。晚自习后我会回宿舍。

    她很快回了一条:那就好。注意安全。

    我看着那条短信,不知怎么地愣了半秒,才把手机重新装回口袋里。

    然后,我就站在舞池旁边等周楚暮。

    一曲终了,他才终于出现,诧异地看着我:怎么,玩得不痛快?

    很痛快。我对他笑着说,不过,我必须回学校了,太晚了会进不了宿舍。

    我听见他低声地说了句:靠。但我装作没听见。

    你不送送我?我问他。

    他犹豫了一下,我知道,他大概是在考虑值不值得为了我错过下面精彩的节目。

    可是最后,他还是把烟头用脚底踩灭,恶狠狠地说了句:走。

    我们走出酒吧街,外面的风很热,周楚暮一边走一边撩起衣角扇风,那模样不是一般地粗俗,也不是一般地,让我感到安全和放松。

    就到这里了。可是我们并没走出去多远,他就忽然停下脚步说,恕不远送。

    我也停下来,看着他:你就不怕我自己回去遇到流氓?

    他嘿嘿笑,指出我的错误:有比我还牛逼的流氓吗?

    这一句,莫名其妙地让我飞红了脸。为了掩饰我的小尴尬,我也不再和他争论,转身就走。

    连再见都没一句?他在我身后喊。

    我头也不回地答:没有。

    然后我就一直往前走,我忽然间觉得很委屈,而这委屈并不是因为他不肯送我。现在想来,我委屈的是我以后的命运,那一个晚上我似乎已经预感到将来的日子里我为了周楚暮要牺牲掉的一切,金钱,身体,青春,尊严,在我和他即将展开的关系里我将不再是一个尊贵而干净的女孩,而是一个丧失了所有只求他一线温存的小乞丐,也许做乞丐就是我的命运吧,从于根海那里乞求金钱,从周楚暮这里乞求爱。

    是的,即使在那时,我就预感到了这一切。

    可是,我不想折返。我喜欢急速坠落,那感觉就像我小时候所神往的飞翔。这种快感,若非和周楚暮恋爱,我一辈子也许都无法体会。

    所以,当我听到周楚暮从身后追上来的声音时,已经没办法再挪动我的脚步。

    他轻而易举就把我的身体掰回过来。

    你,以后想清楚再来,他忽然说,你不属于这里,你自己知道不?

    那我属于哪里?这一下我好奇地问。

    你属于……他好像真的很费劲地在想,想到山穷水尽,他忽然自认为灵光一现的说,你……属于科学家,居里夫人。他为他的博学多识而感到有些得意,好像一点都没发觉自己说了一句多么狗屁不通的话一样。

    我忍不住笑起来。这一笑我就收不住,哈哈哈哈好像精神失常般,连自己听着都有一丝诡异。看来我真的装得很成功。我把自己装成了千金之躯的大小姐,装成了心地纯洁的美少女,装成了循规蹈矩的优等生,就连周楚暮都认为他的妹妹将来会是一个无所不能的科学家。

    笑什么?他好奇而着急的问,居里夫人,你在笑什么?

    我忽然停止了笑,看着他很认真的说:笑可笑之人。

    谁是可笑之人?他愠怒的说,你在笑我?

    他的自卑感又一次作祟,这是我最不能忍受的,我简直要急得跳脚,打了他一下,说:不跟你说了,我要走……

    走字还没有说完,他一把把我的手用力扯过来,狠狠地按进他怀里。

    那一刻我才知道自己上了当。

    我闭上眼睛,又睁开,又闭上,第一次这样被一个人抱着,而且,是在大马路上。不知道为什么,想到可能被过往的行人看到,我甚至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感。

    我从来没有怀疑,自己天生就是要成为主角的,只是没想到连这样的方式都可以。

    他用力揉了揉我的头发,说:我早就想这样揉你的头发了,林林。

    要知道,他是第一个敢破坏我发型的人。我抬起脸,也想揉他的,却被他用另一个动作粗暴的打断了一切——他吻了我。

    是的,这个平白无故或者说早有预谋我已经辨别不清的吻,这是我的初吻。

    然而,它的发生,却和我想象中的截然不同,它不是洁白轻柔带着微微的颤抖,而更像一场明目张胆的掠夺。周楚暮的嘴唇紧紧地压住我的,他的舌头熟练地伸到了我的嘴里,似乎在索取我的所有。我紧张到喘不过气,双手下意识地狠狠推他,他却更霸道地搂紧我,我似乎能听见自己全身的骨节在他力大无比的拥抱中格格作响,而我的身体,虽然带着一种羞耻的不情愿,却慢慢地,变得灼热和柔软起来。

    我想我永生永世都忘不了这个吻,它带给我的不是初吻应有的甜蜜和诗情画意,而是一种近乎窒息的痛苦。身处一个孤岛,周围的水漫漫漫漫地涌上来,而你无处逃亡无处呼救的痛苦。

    就是这种痛苦,让人刻骨铭心。因为它无比真实,没有一点伪装。

    我们所有人的生活,难道不就是这样一场无边无际的痛苦?那天晚上,我终究是没有回宿舍。

    我和周楚暮回到算了,在一间灯光昏暗的包厢里,旁若无人地拥抱和亲吻。我想起给田丁丁发短信已经是凌晨12点有余:太晚了,我直接回家了,勿挂。田丁丁还是迅速就回:嗯,这里一切平安。明早见。

    我心里一热,想给她发一条谢谢你。

    可是周楚暮忽然把一杯酒端到我面前来,又对我耳语:老婆我喂你。我把手机关了,转过身去迎接他。那间包厢里其实还有很多人,但没有人在意我们,他们大声地喝酒划拳,哗啦啦地掷着骰子,偶尔有一两声女人锐利的尖叫,或是男人粗鲁地骂娘,但这一切都不能打扰到我们,一切都不能。

    当然,别的我们什么都没做。

    我终究是有我的底线。

    那天我回到家的时候,是凌晨四点。

    我回到那里,只是因为我无处可去。

    我没有带钥匙,不过这没关系。我知道备用的钥匙是放在小花园从左数第二株月季的花盆里。夏天的月季开得格外地繁盛,在已经开始泛白的晨光中,在仲夏微凉的风里,它们没有节制地散发着沁人心脾的芬芳,让我突然间察觉,这个真实的世界,原来是如此醉人。

    我恋爱了,不是吗?我林枳有人爱了,不是吗?我很顺利地摸到钥匙开门之后,在玄关里肆无忌惮地把鞋甩开,大大咧咧走进了我的卧室。我不担心吵醒任何人,于根海不在这里过夜是常事,而那个人,就算她被吵醒,也不会多事到来问我一句:你这是去了哪里?

    老天保佑我睡到大天亮!我一边往床上倒一边在心里默念。

    但是天不遂人愿,我还是很快被木鱼笃笃笃笃的声音烦醒了。

    我看看手机,六点,她倒是蛮准时。

    我尝试赖在床上继续睡个回笼觉,最终还是受不了噪音起床,在洗漱间把自己收拾了一番,哗哗啦啦弄出尽可能大的水响。

    然后,我踏着木拖鞋笃笃笃笃地走进了餐厅,打开冰箱门取出一袋牛奶一只面包,然后重重地碰上了冰箱门。

    我承认,我搞出的这一切响动,多少是为了吸引她的注意。

    可是,当我把一切收拾停当穿过她阴森冷清的佛堂走出门外的时候,她只是微微地抬起头,漠然看了我一眼。

    如果你没有见过七年以前那个泼辣美貌的女人,一定不能相信,眼前这个形容枯槁面如死灰的怨妇,也曾经有过那么鲜活闪亮的年华。

    我说过,于根海是个曾经的二流子,如今的暴发户。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受得了家里一个人老珠黄的中年妇女?不出去找女人,倒是不正常了。

    所以我至今残酷地觉得,把自己的生活推落到如此地步,完全是她咎由自取,丝毫怨不得别人。

    四年以前,当于根海堂而皇之把一个年轻女人带回家,把离婚协议摆到她面前的时候,她不知道听信了哪个狗头军师的煽动,居然决定生一个儿子来挽回丈夫的心。

    那时的她早已经作了绝育手术,我当然弄不清她到底耍了多少手段遭了多少罪才获得了重新生子的能力,只知道,在有一段时间,她真的得偿所愿。

    听清楚,是——有一段时间。

    当她终于因为宫外孕被送进医院切除了输卵管的时候,我知道,无论她对未来有多少期待,都在麻醉针打下去的那一刹,烟消云散。

    从此她充其量只能是半个女人,而造化弄人的是,她最终还是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于根海再也不提离婚的事。可我至今搞不明白,是这个女人拼尽全力的最后一搏让他心生不忍,还是他觉得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他开始把这栋别墅当成了偶尔落脚的旅馆,接待牌友的地方,有一次当他带着一帮狐朋狗友来这里参观的时候,她正在厨房里挥汗如雨。有人问:那个老妈子是谁?于根海居然挤挤眼睛,使用了他这辈子所会不多的成语之一:唉,糟糠之妻不下堂!

    那帮人发出一阵毫不掩饰的哄笑。

    那一刻我清楚地看到了她如死灰般的脸,她的所有光芒都熄灭的眼睛。

    从那以后她慢慢变成虔诚的信徒,也许没有了女性荷尔蒙的她是真的终于看淡了这个世界。于根海既然不回来,她就由着性子一日一日把这空洞的大房子变成了她的佛堂,每一日都弥漫着香烛的味道,让我作呕。

    是的,那个在金色佛像前面无表情地敲着木鱼,对世界上的一切都不闻不问的女人,已经不是我的母亲。她不认得周楚暮,连周伯都一并全忘记,仿佛再生,多么神奇,也多么让人恐惧。

    从那以后我对怀孕这件事有了一种根深蒂固的恐惧,我发誓我永远都不会要孩子,哪怕是为了我最爱的人,都不要。而且,我也绝不做像她那样的女人。如果我爱的人已经不再爱我,哪怕心里滴血,我也会选择离开。

    但我是不拒绝恋爱的,恋爱让我神采飞扬,让我感觉生之意义。我觉得每个女孩都应该要恋爱,如果不能爱上某个人,哪怕只是悄悄的,那她简直就没能拥有青春期。就连田田丁这样情商差不多等于零的女孩来说,也应该不除外。

    所以,当田丁丁那个扭扭捏捏地拉着我说要告诉我一个秘密的时候,我其实早已经猜到了她想说什么。

    其实,这几个月来,她对林庚那个土包子老男人的迷恋,已经快到令我忍无可忍的地步。

    我当然会假装不知道,好让她把这场在自己心里肯定已经精心排练过无数次的戏码演完。我的任务只是做一个合格的听众,装出惊讶到极点的表情,要多夸张有多夸张地说:丁丁,你疯了!

    我是有点疯了。她居然就一口承认,最近我做什么都没心思,好像我人都不在这里,昨天庄悄悄要我给她带大红色指甲油我给她带成了粉的,她都对我无语了。

    提到庄悄悄我忍不住要多说两句,其实在我心里她和田丁丁才是天生一对。她们俩一个疯一个傻,在班上制造了无数的笑料,堪称最有奉献精神的搞笑二人组。

    提到搞笑这件事我不得不再提一句,在全班上下,论起搞笑来只有一个人可以跟田悄两人抗衡,此人姓丁名力申,传说是市里某位高官的儿子,但容我说句不客气的话,他这个人的一言一行跟他的出身实在是不搭配得很,甚至形成了极为强烈的反差。他一点也不风流倜傥,抑或风云人物,除了时不时忽然发作的牛脾气之外,他还好一个出人意料。

    早读课时,他的必读课文是英语课本第一课。他嗓门超大,常常吵得别人不能继续专心读书。于是,有一段时间,一些男生为了治他,故意跟他读一样的内容,而且一个嗓门比一个嗓门大,教导主任巡逻时,看到一个班的同学都在以吵架般恢弘的气势读书,气愤地喝令制止,还让带头的人去办公室说明情况。

    就是这个丁力申,拍了桌子,赶在班长前大义凛然的冲出门去,主动迎接主任的唾沫暴风雨。

    肌肉发达,头脑简单,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不过据说这个丁力申是田丁丁的青梅竹马,曾经有好一阵子,我以为他在追田丁丁。物以类聚,此话看来一点儿都有不假。

    因此,当田丁丁满怀期待地准备聆听我对她感情发表的高论的时候,我故意问了她一句:那丁力申怎么办?

    她闹了个大红脸,憋了半天憋出恨恨的一句:让他去死!

    我不知道丁力申怎么得罪了她,但据我观察,这段时间,这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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